深秋的傍晚来得早，夕阳刚沉到老城区瓦房后头，临河的老茶馆就亮起了昏黄的白炽灯。木质门框被岁月磨得发亮，墙根几盆半死的太阳花蔫着枝叶，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积着薄薄一层灰，吹出的风带着老茶叶的陈涩味。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茶馆里人不多，几张木桌散坐着喝茶闲聊的老人，搪瓷茶杯磕碰桌面的轻响，混着窗外河水缓缓流淌的水声，透着一股子老旧时光的慵懒。
靠窗临河的老位置，坐着一个身形消瘦的男人。
一身洗得极简的深色休闲外套，头发剪得极短，脊背挺直，却掩不住眉宇间沉淀下来的沉静。没有当年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张扬，也没有入狱初期的暴躁戾气，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杯温热的盖碗茶，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
是古浪。
还有几天，他就刑满出狱了。托律师捎话，想约我在这家老茶馆见一面，没有旁人，就我们两个。
我缓步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木凳坐下，木凳老旧，坐下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没先开口，只是看向窗外，临河的石板路上，有放学的孩子追逐跑过，自行车铃铛叮铃作响，市井烟火依旧，仿佛当年那些商场角逐、恩怨纠葛，都已是隔世旧事。
古浪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往日的强势霸道，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平和。
“没想到，你还愿意来见我。”
我端起桌上老板刚沏好的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模糊了眼前的视线。“恩怨早就翻篇了，没必要躲着不见。”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桌面斑驳的木纹上，缓缓开口：“这些年在牢里，我每天都在想以前的事。当年我野心太大，眼里只有生意、利润、行业垄断，为了挤垮你，造谣、压价、挖客户，什么手段都用了。现在回头看，争来斗去，最后把自己斗进了牢狱，家业散了，身边的人也走光了，纯属自作自受。”
他没有刻意卖惨，也没有虚伪的道歉，只是平铺直叙地剖析自己过往的贪婪与偏执。
“我知道，你当初破产落魄，睡出租屋、啃冷馍馍，全是我逼出来的。我不奢求你原谅，只是心里过意不去，出狱之前，想当面跟你说一句抱歉。”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半分恨意，也没有丝毫幸灾乐祸。市井江湖，生意场上，有人守底线，有人走偏路，性格决定选择，选择造就结局。古浪的落败，从来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了自己无休止的野心和贪念。
“道歉没必要。”我语气平淡，“当年你有你的算计，我有我的倔强，商场竞争本就有输赢。你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该有的代价，牢狱这些年，也足够磨掉你的浮躁了。”
古浪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我在牢里练字、学金融，静下心才想明白，做事业跟做人一样，根基不稳，爬得再高也会摔下来。你守着传统染布，不炒作、不投机，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做起来，看似慢，实则最稳。我以前看不起这种踏实，现在才知道，这才是最长远的路子。”
“出狱之后，打算做什么？”我岔开话题。
“不碰染布行业了。”古浪说得很干脆，“这一行的圈子、恩怨，我不想再掺和。打算去城郊开一家小日用百货店，守着小店做点小生意，赚点安稳生活费，平平淡淡过完往后的日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会再跟任何人玩心机、耍手段，就做个普通生意人，安分守己，踏实过日子。这辈子大风大浪经历过了，荣华富贵也见识过了，到了现在，只想求个心安。”
我能听出他话语里的真诚。牢狱岁月磨平了他的棱角，绝境的沉寂让他看清了人生本质，褪去了名利的枷锁，只想回归最普通的市井生活。
“这样挺好。”我点点头，“安分过日子，比什么都强。行业圈子我也会跟人打招呼，没人会刻意为难你。但你也要记住，安稳日子是自己守出来的，别再重走老路。”
“我明白。”古浪郑重点头，“吃过一次大亏，一辈子都记在心里。往后我只想远离纷争，守着小店，喝茶度日，再也不贪慕虚名、算计旁人。”
茶馆的吊扇依旧慢悠悠转动，老茶叶的醇香萦绕在鼻尖，窗外河面泛起细碎的波光。我们没有再聊过往的恩怨，也没有谈生意上的牵扯，只是随意聊着市井日常，聊老城区的变化，聊普通人过日子的琐碎与安稳。
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没有矫情煽情的和解，两个曾经斗得你死我活的人，此刻只是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旧识，坐在老旧的茶馆里，喝一杯热茶，放下过往的执念。
天色渐渐暗下来，茶馆亮起的灯光越发昏黄。古浪站起身，朝我微微颔首：“我该走了，几天后出狱，就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祝你染坊越做越好，一直守住初心。”
“各自安好。”我起身回应。
古浪转身走出茶馆，背影融进巷口的暮色里，步伐沉稳，没有了往日的倨傲，只剩普通人的平实。
我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尽杯里的凉茶，望着窗外流淌的河水。人行一世，就像河边的草木，有的急于疯长争艳，早早凋零；有的扎根泥土，慢慢沉淀，反倒能经得住风雨四季。
古浪终于在绝境里悟透了这个道理，放下野心，归于平凡。而我，依旧守着青尘染坊的一缸缸染料、一匹匹坯布，守着身边的人，在市井烟火里，安稳前行。
晚风掠过河面，带着微凉的水汽吹进茶馆，桌上的茶碗静静摆放，过往的纠葛恩怨，终究随着暮色，悄然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