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舒和杨玉君的这场闹剧，像一口苍蝇，堵在我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只觉得满心的恶心和难受。我实在无法接受，那个在我眼里清纯干净的王舒，那个把我当亲弟弟看的王舒，竟会和杨玉君这样的市井之徒纠缠三年，竟会为了父亲的病，牺牲自己的青春和幸福。
我心里的王舒，像一尊被打碎的白玉像，碎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而眼前这个蜷缩在沙发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才是最真实的她，被现实磨平了棱角，被生活逼到了绝境，满身的无奈和悲凉。
我坐在离她不远的单人沙发上，想上前安慰，却又找不到恰当的词语，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姐……”
王舒听到我的声音，慢慢停住了哭泣，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坐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看着我：“弟，你不生你姐的气了吧？”
我看着她这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心里的酸涩更甚，慢慢冷静下来，也终于认清了现实。心里的那个完美王舒虽已逝去，但眼前的她，终究是真心对我好的人，终究是在我走投无路时，拉了我一把的人，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也该有所回报。
我回过神，对着她摇了摇头，忙说：“我错了，不该生你的气，杨玉君那混蛋，要不是你拦着，我今天非揍得他满地找牙不可！”
话一出口，脑海里突然闪过挥刀砍向徐涛的情景，那满手的鲜血，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像电影画面一样，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让我浑身一颤，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王舒看着我失神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释然，也满是无奈：“错不在他，错在我，是我自找的。我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以为他会改，以为他会真心对我，现在看来，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罢了。”
我看着她，犹豫了许久，还是问出了口，声音结结巴巴的：“姐，你和杨玉君在一起，到底多久了？”
“三年了。”王舒看着我，回答得异常坚定，只是眼神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大一那年，我爸查出尿毒症，家里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是杨玉君出现，帮我付了第一笔透析费，从那以后，我就跟着他了。”
我坐在原地，一言不发，只是拿起茶几上的水杯，一饮而尽，冰凉的水，压不住心里的燥热和心疼，我心疼她的遭遇，也心疼她的身不由己。
沉默了许久，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问题，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姐，他刚才说的孩子……上次你卧床生病，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王舒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来，面露难色，别过头，看着窗外的雨，没有回答，只是肩膀微微颤动，那副模样，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看着她，心里的怒火再次窜起，杨玉君这个混蛋，不仅利用她的孝心，还让她受了这样的苦，这笔账，我必须替她讨回来！
“姐，我去为你讨回公道。”我站起身，语气冰冷，脑子里全是徐涛在地下室惨叫的声音，那一刻，我只想把杨玉君所做的一切，都加倍奉还。
“不准去！”王舒猛地拉住我，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不能为了我的事，丢了你的工作！你在这厂里，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不能因为我，毁了你的一切。”
“还提那工作干嘛？”我生气地摇了摇头，甩开她的手，“你觉得我还能继续留在厂里，任他杨玉君摆布吗？我留在那里，不过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炮灰，这样的工作，我不稀罕！”
“弟，你斗不过他的！”王舒的声音里透着凄凉和无助，眼泪又落了下来，“他的背景太强大了，他和厂里的王总，还有香港总部的人，都有关系，你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斗得过他？听姐的话，别去送死。”
“斗不过？”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没想过和他斗，我只是想辞职，这是我的权利，他总不能连我辞职的自由都剥夺吧？”
说完，我拿起外套，转身就走，我不想再留在这个充满了压抑和无奈的地方，只想找个地方，喝几杯酒，把心里的憋屈和愤怒，都喝进肚子里，化作一声叹息。
厂门口的露天小炒摊，早已聚了几波顾客，烟火气缭绕，伙计们端着各色菜品，匆忙穿梭在饭桌间，吆喝声、谈笑声、酒杯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冰冷城市里，唯一的一丝温暖。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几碟小菜，要了一箱啤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眼前很快就摆了五六个空酒瓶，酒精在胃里翻涌，烧得我喉咙发疼，却也让我暂时忘记了那些烦心事。
“请问这有人吗？”一个穿着白衬衣的小伙子，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礼貌地问，他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戴着一副眼镜，气质儒雅。
我抬起泛着酒晕的红脸，摇了摇头，示意他坐下。
白衣小伙子对着伙计大声说：“来碗汤圆吧！”
我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啤酒，摇了摇右手旁的空酒瓶，对着老板大声叫嚷：“老板，再来瓶啤酒！”
“你干嘛自己一个人喝这么多酒啊？”白衣小伙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微笑着问，“是不是遇到烦心的事了？”
我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酒意上涌，舌头有些打卷：“你外地来的吧？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
“对啊。”小伙子点了点头，依旧保持着微笑，“我来这是想做一点染色布的生意，听说这边的东达印染厂规模不小，想来看看。”
“对面的？”我一听东达印染厂，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立即像抽风一样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
“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对面厂的。”我坐直了身子，打了个酒嗝，对着他说，“给你一句话，最好别去，那厂子就是个火坑，进去了，就别想全身而退。”
“这么巧？”白衣小伙眼里满是诧异，又带着一丝诚恳，“为什么不能去你们厂做生意啊？我看你们厂的订单，好像还挺多的。”
我看着眼前这张无辜的脸，心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洪水，再也憋不住了：“好吧，我告诉你，今天我就要去辞职，那厂子，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里面全是一群令人恶心的领导，一群蛀虫！把厂子搞得乌烟瘴气，早晚得倒闭！”
我的声音有些大，引来旁边几桌人的诧异目光，我却毫不在意，只顾着自己说：“告诉你，这厂硬件上没什么问题，机器都是新的，厂房也大，关键就在这软件上！管理一塌糊涂，从上到下，全是偷奸耍滑的人！”
“软件？”小伙子饶有兴致地问，眼里满是好奇。
“对，就是管理上存在太大的问题！”我又一口喝光了杯里的酒，酒意更浓了，“夜班的工人偷懒，机器停转，中层干部监守自盗，高层领导互相勾结，拿厂里的钱中饱私囊，这样的厂子，能好才怪！”
“你能具体谈谈吗？”小伙子的表情开始严肃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对我的话，格外感兴趣。
我夹了一大夹多宝鱼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若有所思，心里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想说出来。
“不想谈？”小伙子见我不说话，轻声问。
我摇了摇头，醉意阑珊地从后面凳子上的背包里，拿出几张纸，那是我写了很久的辞职信，里面不仅写了辞职的理由，还把厂里存在的所有问题，都一一写在了上面，我把纸递给他，说：“这是我写的辞职书，里面有我对厂里存在的问题的看法，出于对你钞票负责的态度，让你看看。”
顿了顿，我又叮嘱道：“自己知道就行，别到处声张！这厂里的水，深着呢，别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