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白色的凯迪拉克缓缓停在了厂门口，车身锃亮，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冰冷的光，门卫老康一见这车，立马从门卫室里跑出来，弓着腰，小跑着打开铁门，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对着车里的人点头哈腰，那副模样，像极了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我坐在小炒摊的角落，打着酒嗝，用手撑着下巴，望着厂门口，嘴里自言自语：“这是谁啊？不会是哪个冤大头又要到厂里订货吧？怕是要被这群蛀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白衣衬衣男子的目光从手里的辞职信里抬起来，转头望向厂门口的凯迪拉克，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又转回头看向我。

　　我用手指遮住嘴，故作神秘地对着他说：“谁来谁倒霉，就一个字——赔！在这厂里做买卖，没有不赔钱的，早晚会被坑得底朝天。”

　　白衣衬衣男子看着我，专注地问：“有这么严重吗？”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只是尾音里，竟隐隐冒出一丝港味，听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敢情兄弟是香港同胞啊？”我一惊一乍地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咱中国人不骗中国人，我在这厂里呆了一年多，什么技术没学到，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这些歪门邪道，倒是见得多了去了。厂里的布，看着光鲜亮丽，其实内里全是问题，染色不均，布料起球，根本达不到出货标准，可照样能卖出去，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手一抖，没端住酒杯，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啤酒泡赶趟儿地往上冒，溅了我一身。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酒渍，也不在意，只是和桌上的啤酒杯来了个对视，又打了一个酒嗝，拧着脖子，将杯里剩下的啤酒喝了个底朝天。

　　“他们这样搞，客户不都走光了吧？”白衣衬衣男子皱着眉，继续追问，“我刚才路过厂里，看到门口停了不少货车，看着还有很多客户啊。”

　　我一听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啤酒红晕越发明显了，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你只看到了表象，没有看到本质。客户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这厂里的布有问题？只是这里的老客户来厂里做单，价格基本上就不怎么谈，甚至还会故意提高价格，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卖了个关子，将最后一点啤酒倒进了酒杯，慢悠悠地喝着。

　　白衣男子摇了摇头，眼里满是疑惑：“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那单的生意，而是这单生意背后，超利润的赔偿。”我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像个算命先生一样，对着他道破玄机，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白衣男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字一顿地问：“赔偿？”

　　“对啊！”我点了点头，声音提高了几分，“你问问厂里的老人，都知道这事，大客户的单，基本上 80%都要赔，而且赔偿的金额，比订单的利润还要高得多。这些大客户，表面上是来做买卖的，实际上，就是和厂里的领导勾结，靠赔偿赚钱。”

　　“赔本的生意也做啊？”白衣男子皱着眉，小声地自言自语，像是无法理解这种操作。

　　“傻啊你？”我白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酒，“这些大客户，都是销售经理的回扣提款机，而销售经理，就是他们设在厂里的赔款机，厂里赔的钱，一部分进了大客户的口袋，一部分进了销售经理的腰包，还有一部分被高层领导瓜分，这叫双赢，懂吗？苦的，只有厂里的底层工人，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工资，最后厂子倒了，最先失业的，还是我们。”

　　“赔钱不怕被香港总部开掉吗？”白衣男子又问，眼里满是不解。

　　“开掉？怎么可能？”我将手里的酒杯摇着，看着杯里上冒的啤酒泡，冷笑一声，“从大老总到小头头，都沆瀣一气，互相包庇，香港总部远在天边，哪里知道这边的猫腻？就算知道了，也有人替他们遮掩，你说能开吗？这里见不得人的东西太多了，厂里的布，被员工偷，被领导拿，库房里的布，少了一半，账面上却一点问题都没有，你说这水有多深？”

　　我话还没说完，白衣衬衣男子突然站起身，快步向厂区跑去，连一句招呼都没打，那封写着厂里所有问题的辞职信，还捏在他手里。

　　“哎，我的辞职信，你还给我！”我反应过来，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叫嚷，想追上去，却被酒意绊住了脚，刚站起身，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白衣男子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厂门里，连头都没回。正在厨房里掌勺的老板，闻声也跑了出来，对着他的背影叫嚷：“钱，钱还没给啊！一碗汤圆，十块钱！”

　　啤酒的酒精已经麻痹了我的思维，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我拍着胸口，异常豪迈地说：“他的钱，我给！不就十块钱吗？小意思！”

　　老板看了看我，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喝多了，喝多了。”又转身回了厨房。

　　我结了账，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厂里走去，酒意上涌，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我的辞职信要回来，那里面写了厂里的所有秘密，绝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刚走到厂门口，老康就从门卫室里走出来，斜着眼睛看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你小子，喝成这样，不想要工作了？厂里有规定，不准上班时间喝酒，你不知道吗？”

　　我现在满心都是我的辞职信，根本没心思跟他计较，推开他的手，继续迈着醉步向里走。

　　“说你呢，小子！”老康跟在我身后，掩着鼻子抱怨，“赶紧到边上冲冲凉水，醒醒酒，这酒气，我闻着都恶心。”

　　“你丫给我闭嘴！”我猛地回头，对着他怒吼一声，酒意让我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我喝酒怎么了？我乐意！我今天就是不想要工作了，怎么着吧？你能把我怎么样？”

　　老康被我吼得一愣，随即也来了脾气，对着我骂道：“德行，喝二两酒装一斤醉的主，我见多了！有本事你真辞职，别在这耍酒疯！”说完，愤愤地走进了门卫室，摔上了门。

　　我懒得跟他一般见识，继续向办公楼走去，杨玉君的办公室，就在办公楼的三楼，我想，那白衣男子，大概率是去找杨玉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