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碟租赁店的生意，如我当初预设的那般，在这座城市老巷的烟火气里稳稳扎了根。我摸透了街坊邻里的看片心思，定了极实惠的会员制，折算下来看一部片的成本不过几分钱，这般接地气的法子，让小店很快在周边攒下了实打实的口碑。更重要的是，我从不在选片上偷懒，每天雷打不动地翻新片、筛老片，挑出真正值得看的，用狼毫蘸着浓墨，在店门口的红木板上写下推荐，笔锋刚劲，字里行间没有半分虚夸，那红木板就像老巷里的一杆准秤，来寻片的人总先凑上去瞧，我的推荐从没让他们失望过。

　　古浪是我的帮手，这小子生得高大，看着粗枝大叶，做事却细得像根绣花针。上万张碟片，我只按爱情、悬疑、科幻、黑白老片分了大类，他竟又在大类里抠出小类，给每一张碟片贴了手写的标签，归置得仿若图书馆的藏书架，横平竖直，一丝不乱。找片的速度更是惊人，哪怕是少有人问津的黑白老片，他扫一眼架位，伸手一抽，三秒必出，从无差错。就因着这份实惠和便捷，店里的人潮就没断过，会员本越积越厚，每天收的会员费和租碟费，叠在铁盒里，沉甸甸的，日子也跟着这铁盒，过得扎实又安稳。

　　那天傍晚，打烊后古浪搬来一个牛皮纸包，拆开全是崭新的现金，码得整整齐齐，他捧着走到我面前，手掌因为托着钱，微微泛白，眼睛却亮闪闪的。“哥，这钱你拿着，给伯母和王舒租个好点的房子，总挤在老破小里，不是个事。”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执拗的真诚，像个攥着糖要递给哥哥的孩子。

　　我眉头一皱，连珠炮似的数落他：“别露富，这世道，财不外露是规矩，低调点懂不懂？巷子里人多眼杂，小心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却笑，把钱往我手里塞，我躲，他就直接塞进我的裤兜，那裤兜瞬间鼓胀起来，像一只吃撑了的土拨鼠，吞了满肚子的钱，还露着半截票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瞧着格外扎眼。

　　我板起脸，用长者对不懂事小辈的语气说：“你懂什么？这是我的家事，用不着外人的同情和援助。”话一出口，我就觉出几分重，古浪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哥，你还把我当外人啊？”

　　我心里软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下来：“兄弟，这几个月店里的收入，我心里有数，足够应付家里的开销。做生意，讲究的是细水长流，眼下这点成绩，算不得什么，稳着来，比什么都强。”我把钱从裤兜里掏出来，塞回他手里，那钱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烫得很。

　　古浪手捧着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撇着，却也没再犟，只是把钱收进了抽屉，锁得严严实实。

　　日子就像店门口的石板路，平淡，却走得踏实。固定的场所，单调的工作，擦碟片、理架位、写推荐、收租金，一天天重复，却也一天天有新的会员来，新的碟片到，一眨眼，就到了半年盘存的日子。我坐在柜台后，手指按着计算器的按键，一下下，敲得格外认真，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里，要落得稳稳的。最后，我悬着食指，像点穴似的按在等于键上，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刻，我心里定了定，却也没太意外。

　　古浪凑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情不自禁地喊出声：“利润 180321元！哥，我们赚了这么多！”他的声音像被点燃的炮仗，在狭小的店里炸开。

　　我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不耐烦：“又忘了？要低调！喊那么大声，生怕别人不知道？”

　　古浪却像打了鸡血，脸上泛着红光，神秘地趴在我耳边，用气音说：“哥，按这个速度，我们用不了多久就发了啊！这老巷里的小店，竟能赚这么多，谁能想到？”

　　我指了指账目上的会员数，用红笔大大地画了个圈，语气冷静：“别天真，现在只是开始，会员发展是爬坡，等爬到顶，再想发展新会员，就难了。等哪天会员人数开始跌了，那才是真正的考验。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的红火，要想着后面的风雨。”

　　古浪似懂非懂地拍了拍脑袋，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用报纸裹着的盒子，递到我面前，神神秘秘的。

　　“这是什么？”我皱着眉，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他拆开报纸，盒子里装着百来张碟片，封面上的画面不堪入目，刺得人眼睛疼。我心里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揪着心的慌。

　　“你疯了？你敢把这种碟片摆进店里，还给会员租？”我惊恐万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捏得他生疼。

　　古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哥，我早调查过了，周边好多影碟店都靠这个赚钱，美其名曰生活片，租的人多着呢，利润比正经碟片高好几倍。”

　　我双手攀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兄弟，这事绝对不能做，我们经不起折腾！你忘了我跟你说的细水长流了？这种碟片，是碰不得的红线，一旦沾了，前面赚的所有钱，所有心血，都可能打水漂。”

　　古浪挣脱我的手，拿起账本甩在我面前：“你自己看，这十多个新会员，都是冲着这种碟片来的，没有他们，我们这半年的利润哪能有这么高？大家都在做，凭什么我们不能？”

　　我低头看着账本，那十几个新会员的名字歪歪扭扭，都是上周刚办的，心里的火气更盛，却也夹杂着一丝无奈。“这些人，今天能冲着这个来，明天就能因为这个给我们惹祸。”

　　我拿起盒里的碟片，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商量：“兄弟，我们把这些碟片锁起来，再也不碰，留着你自己看也行，就是不能租，好不好？这小店，是我们一点点拼出来的，不能毁在这种事上。”

　　古浪突然笑了，指着我：“原来你也想看啊，哥。早说嘛，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清高。没有这十多个会员，我们哪能有这么好的业绩？你就是太死板，放着钱不赚，跟钱过不去。”

　　我气血攻心，一股火气从脚底窜到头顶，一把将碟片扔在地上，碟片摔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碎了好几张。“你要我说多少遍你才听？这碟片不能租就是不能租！这不是赚不赚钱的事，是原则，是底线！”

　　古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奇怪地看着我，眼里满是不解和委屈，转身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店内的休息室，摔上了门，震得货架上的碟片轻轻晃动。我看着地上的碎碟片，心里又气又堵，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我知道，古浪年轻，急着赚钱，可他不懂，这世上的钱，不是什么都能赚的，有些路，一步错，步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