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衣掉在地上的声响惊动了病房里的人，里面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我却没有勇气捡起来，更没有勇气推门进去。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却抵不过心里的寒。

　　我知道王舒没有入睡，她只是在刻意掩饰，怕我追问，怕我冲动之下去找杨玉君算账。此刻，我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拿刀追逐徐涛的情景，徐涛捂着断指，痛苦地哀号，鲜血染红了他的手掌，也染红了我的眼睛。那梦魇似的回忆，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底，让我沉重得喘不过气。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太年轻，做事太缺理智，甚至此刻，对徐涛竟有了一种深深的愧疚。

　　而现在，王舒服药自杀，浑身是伤，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杨玉君。我开始感叹命运多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从母亲病重住院，到王舒向杨玉君借 20万付清医疗费，再到王舒此刻躺在病床上，遍体鳞伤，这一切仿佛都是命运的捉弄，一环扣一环，把我逼到了绝境。

　　一股火气从心底涌上来，像燎原的野火，烧遍了我的四肢百骸。但这火气不再像先前那样，刺激我失去理智，做出冲动的事，而是像一双有力的手，督促我站了起来，让我明白，我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任性，我要学着用一种强者的姿态，面对命运对我的各种考验。我知道，我一定会去找杨玉君，但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挥拳相向，而是为了王舒，进行一次理智的对话，讨一个公道。

　　在病房外站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深，我才轻轻推开门，捡起地上的大衣，给王舒盖在身上。她闭着眼睛，睫毛却微微颤动着，我知道她醒着，却没有戳破，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地守着她，直到天快亮时，才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安顿好王舒，便径直去了公司。刚走进办公区，就看到一片虚假的忙碌，职工们像上足发条的木偶，机械地做着各种动作，有的假装小跑着送文件，有的假装不小心跌倒，又立刻爬起来继续干活，还有的拿着电话，扯着嗓子喊，脸上却毫无表情。他们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表演给过道上巡查的领导看，赢取老板对自己工作努力的认同。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荒唐又可笑。这染厂就像一个大舞台，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演着自己的戏。我不愿去鄙视这些虚伪的人，只是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无论何时，都不能同流合污，不能丢了自己的本心。

　　“小李啊，你进来一下。”李部长从他的独立办公室里探出脑袋，脸上堆着标准的笑容，像贴上去的面具。

　　我走了进去，把王天明交给我的那个信封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李部长诧异地看着我，指了指信封：“这是什么？”

　　“你叫我进来，不就是问王天明那 5万元欠账的事吗？”我淡淡开口，心里早已清楚这信封里藏着什么。

　　李部长愣了一下，随即缓缓纠正，脸上露出一丝假意的温和：“小李啊，是 20多万啊，我是考虑到你才来公司，没什么经验，所以先叫你熟悉一下情况，只要能要回 5万元回来，就很不错了，这不难吧？”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期待，仿佛吃定了我要不来钱。

　　“不难啊。”我微微一笑，语气轻松。

　　“你要回来啦？”李部长的眼睛瞪得溜圆，怀疑地看着桌上的信封，伸手想去拿，又停住了，侧着头吃惊地问，“是支票？”

　　“我不知道是什么，我没看，王天明说过了，这封信里，有你要的‘现金’。”我一脸随意，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暗自觉得好笑。

　　“不可能。”李部长自言自语，摇着头，显然不相信我能从王天明那里要到钱。

　　他慢吞吞地打开信封，手指都有些颤抖，我清楚地看到，信封里根本不是什么支票，而是几张照片。李部长的脸色瞬间大变，像被泼了一盆墨，从白到青，再到紫，最后变得煞白，他慌忙把照片塞进抽屉，锁上，结结巴巴地问：“是王天明给你的？”

　　“对啊？有什么不对吗？”我的目光停留在李部长手上的那张王天明的留言条上，故作疑惑地问。

　　李部长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嘴里恨恨地骂了一句：“流氓！”

　　我装作紧张的样子，追问：“不是支票？难不成他骗了我？那我这任务岂不是没完成？”

　　李部长把手中的留言条揉成了一团，狠狠扔在垃圾桶里，深吸一口气，努力抚平脸上的表情，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晓光啊，你做得很好，圆满地完成了任务！我要求的 5万元，你直接给要回来了 20万，有功，要嘉奖，要表扬！”

　　我强忍着笑意，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李部长的办公室。下楼时，心里忍不住佩服王天明的能力，尽管我不知道那些照片拍的是什么，但这封信，的确验证了他的承诺——李部长不仅不会再提欠款的事情，还会对我大加赞赏。

　　刚走到一楼的走廊，就看到杨玉君从正面走过来，他一眼瞥见了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做了亏心事的小偷，尴尬地低着头，想装作没看见，匆匆走过去。

　　“杨玉君，我有事给你说，你能到外面来一下吗？”我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杨玉君抬起头，假装诧异，脸上堆起虚假的笑容：“哦，晓光啊！看我忙得，都没看到你在这。有事？到我办公室说吧，里面方便。”

　　“私事，到外面说更方便。”我异常坚定，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像一把利剑，想要刺穿他虚伪的面具。

　　杨玉君的神色越发慌张，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迟疑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缓缓地跟在我的身后，走出了办公楼。

　　办公楼外的空地上，风吹过，带着印染布料的染料味，呛得人鼻子发酸。杨玉君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紧张：“什么事？你说吧，我还有个会要开，挺忙的。”

　　“你知道。”我不紧不慢地说，目光紧紧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一丝表情。

　　“我知道什么啊？晓光，有话就直说，别绕弯子，我真的没时间。”他开始不耐烦起来，脚不停地在地上蹭着，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别装了。”我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除了王舒，我们之间，还有什么私事可言？”

　　杨玉君的脸瞬间白了，沉默不语，眼睛盯着远处的厂房发神，厂房的烟囱冒着灰白的烟，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

　　“你不说吗？是怕了，还是心里有愧？”我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身上的气势让他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怕？”杨玉君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戾气，开始咆哮，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实话告诉你，王舒和我的事，是我的私事，你一个外人，没权过问！懂吗？”

　　“外人？”我也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我是王舒的弟弟，我有权为我姐姐讨个公道！”

　　“公道？”杨玉君嗤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晓光，你知道现在是个什么世界吗？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记住了，公道，从来都是强者玩的游戏！”

　　“你是强者？”我轻蔑地看着他，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只觉得可笑，“你所谓的强者，就是把一个女人打成重伤，逼得她吞安眠药自杀？”

　　杨玉君被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伸手推了我一把：“离我远点！你姐的事，我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她不知好歹，那就怪不得我！”

　　“仁至义尽？”我脸上的愤怒再也掩饰不住，声音陡然提高，“我姐住院了，浑身是伤，差点没命，这就是你说的仁至义尽？”

　　杨玉君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仿若自言自语，又仿若说给我听：“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威胁我。特别是我爱的人，更不能威胁我！她落到今天这个下场，都是她自找的，她应该的！”

　　这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我心底所有的愤怒，我一把抓住杨玉君的领口，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一字一句地问：“我姐……是你打成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