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君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对着白衣衬衣男子微微点头，身子向下弯曲 45度，做了一个鞠躬的姿势。那姿势生硬又刻意，像极了蹩脚马戏团里小丑谢幕时的模样，滑稽中透着谄媚，连额前的碎发都跟着抖动，活脱脱一副急于表忠心的丑态。“罗总你好，我是杨玉君，厂里的销售部经理，负责所有销售对接与客户维护工作。”他一字一顿地说，脸上堆着精心雕琢的微笑，只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反倒像一层薄薄的油彩，遮不住底下的慌乱。

　　被称作罗总的白衣男子抬眼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看穿。半晌，他才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汇报吧。”

　　罗骏雄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正是我那封歪歪扭扭写满厂里弊病的辞职信，他快速浏览着，指尖划过“次品赔偿”“客户回扣”等字眼时，眉头微微蹙起。“另外，重点说说销售部的问题，尤其是次品赔偿和回扣乱象，不必遮掩。”

　　这两句话像两道惊雷，狠狠劈在杨玉君头上。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鼻尖仿佛都能闻到烧焦的味道，那些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虚假汇报说辞，瞬间被劈得粉碎，嘴里只剩下“嗯……啊……”的语气助词，像被掐住喉咙的公鸡，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浸湿了衬衫，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我站在门口，酒意被这严肃的气氛冲散了大半，迷离的双眼渐渐清明。看着杨玉君这副狼狈模样，我忽然想起了古浪——那个长发桀骜的高个子，那个被杨玉君逼走的技术骨干。古浪曾是厂里染色车间的顶梁柱，一手调染技术炉火纯青，尤其是高档墨绿色布料的配色，整个厂区无人能及。三年前杨玉君刚接手销售部，为了拉拢张经理，硬是将古浪负责的高端订单抢走，转给了自己的亲信。古浪不服，找杨玉君理论，却反被栽赃偷厂里的高档布料，扣了大半年工资，硬生生被扫地出门。临走时，古浪对着办公楼大喊“杨玉君，你给我等着”，那声音里的恨意，像淬了冰的钢针，如今想来，依旧刺耳。

　　“杨经理，无话可说？”罗骏雄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日的寒风刮过会议室。

　　杨玉君猛地回过神，慌忙摆着手：“不是……罗总，次品赔偿是行业常态，回扣更是没有的事，都是误会，误会……”他的声音颤抖着，眼神躲闪，不敢与罗骏雄对视。

　　就在这时，我猛地一挥手，推开挡在面前的刘主任，酒气混着怒气喷了出来：“误会？杨玉君，你敢说没有？古浪被你栽赃偷布，逼得走投无路，王亮偷布也是被你们逼的，厂里的布被偷被拿，次品泛滥，赔偿成了你们敛财的工具，你还好意思说误会？”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王总脸色煞白，刘主任惊得张大了嘴，连一直沉默的老者都抬起了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杨玉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由红转白，指着我怒吼：“你胡说八道！来人，把这个疯子拖出去！”

　　“慢着。”罗骏雄抬手制止，他看着我，眼里没有怒意，反倒多了几分探究，“你说的古浪，是前染色车间的技术工？”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他是被杨玉君栽赃逼走的，厂里很多人都知道！”

　　罗骏雄转头看向杨玉君，语气冰冷：“杨经理，他说的是事实？”

　　杨玉君浑身一颤，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不……不是，是古浪自己手脚不干净，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我冷笑一声，“规矩就是你排挤异己，栽赃陷害？规矩就是你拿着厂里的钱中饱私囊？”

　　“够了！”罗骏雄打断我，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老者，老者微微点头。罗骏雄随即对保安说：“先把李先生送出去，好生招待，别让他受委屈。”

　　保安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地“扶”着我，我挣扎着想要拿回辞职信，却被罗骏雄的眼神制止：“辞职信我留下，你的问题，会后我会找你谈。”

　　我被保安“请”出了会议室，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将里面的紧张气氛隔绝。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和保安的呼吸声，我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会议室门，心里五味杂陈。杨玉君的慌乱，罗骏雄的锐利，老者的深沉，像一张张脸谱，在我眼前交替浮现。这厂里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而我这只无意中闯入的菜鸟，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保安没有为难我，只是把我送到了办公楼一楼的会客室，还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渐渐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可我的心里，却依旧一片阴霾。古浪的遭遇，王亮的离开，杨玉君的虚伪，王舒的无奈，还有那封被拿走的辞职信，像一团乱麻，缠得我喘不过气。我忽然明白，这世间的很多事，并非非黑即白，就像厂里的染色布，看似光鲜，实则藏着太多的杂质和污垢，而我们这些底层的人，要么被染成同样的颜色，要么被淘汰出局，想要保持本色，难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