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君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我推开门走进去，径直坐在沙发上，心里的烦躁无处发泄，对着地上响亮地吐了口痰。

　　“你干嘛呢？谁让你坐进来的？还随地吐痰，有没有素质？”杨玉君的小秘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皱着眉，对着我呵斥，她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紧身的连衣裙，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我抬眼瞪着她，酒意上涌，说话也没了分寸：“我是来辞职的，那孙子杨玉君到哪去了？让他出来见我！”

　　“哟，喝高了是吧？小子，你别飘，飘高了小心摔死你！”小秘叉着腰，对着我嘲讽道，“还敢骂杨经理，你怕是不想在厂里混了！”

　　“滚一边去！”我对着她怒吼，“赶紧把杨玉君那孙子叫出来，不然我拆了这办公室！”

　　“没人话的东西！”小秘也来了脾气，“杨经理开董事会去了，不在办公室，有本事你等他回来！”

　　我点了点头，酒意让我脑子转得慢了，身子缩在沙发里，像个孩子，突然想起什么，对着小秘说：“对了，泡杯龙井来。”

　　小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捂着嘴笑了起来：“呵呵，还龙井？你也配喝龙井？你就乖乖在这等着，等杨经理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废那么多话干嘛？赶紧的！”我瞪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要不然，我就把你跟那孙子杨玉君在办公室里干的那些龌龊事，全都说出去，让厂里的人都知道，你这个小秘，到底是怎么当的！”

　　我不过是酒后随口一诈，没想到小秘的脸色瞬间变了，大惊失色，眼神里满是慌乱，支支吾吾地说：“看你喝醉了，不跟你一般见识，我去给你泡。”说完，扭着腰，匆匆走了出去，生怕我再说些什么。

　　我靠在沙发上，摇了摇头，心里冷笑：“没想到随意的一诈，这狗男女果真有事！这厂里，还真是没一处干净的地方。”

　　而此时的会议室里，气氛却异常严肃，连掉一根针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东达印染四个烫金大字的正墙下，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穿着藏青色的唐装，正襟危坐，他的神情肃穆，眼神锐利，不怒自威，桌上整齐地放着一堆文件资料，一看就是来头不小的人物。

　　王总坐在老者旁边，额头上满是冷汗，不时地用手巾擦拭着脸上并不存在的汗水，手指微微颤抖，看得出来，他心里十分紧张。一旁的办公室刘主任，低着头，眼睛却瞟向墙上的空调，眼里满是疑惑，这空调明明没通电，怎么吹出来的风，竟带着一丝凉意。

　　杨玉君坐在对面，笔直地坐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若无其事地玩弄着手上的钢笔，看似镇定，实则手指间的力道，早已暴露了他的紧张。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白衣衬衣男子跑了进来，额头上满是汗水，喘着粗气。

　　老者抬起头，用抱怨的眼神看着白衣衬衣男子，半天，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骏雄，你到哪去了？会议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半，你自己看看时间，都迟到多久了？”

　　白衣衬衣男子点着头，对着老者道歉，用一口地道的美式英语说：“sorry，The terrible traffic.路上堵车，来晚了。”

　　老者一听他说英语，怒气瞬间上涌，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下去，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改口说：“好吧，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

　　白衣衬衣男子走到老者身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紧了紧领带，用一口生硬的普通话，对着众人说：“这次会议的目的，一是摸清迄今为止，东达印染厂的所有亏损情况，查清楚亏损的原因；二是根据亏损情况，决定东达印染厂后续的运营，是继续经营，还是直接关停。”

　　他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紧张了，王总的头，埋得更低了，杨玉君手里的钢笔，也停住了。

　　白衣衬衣男子环顾了四周，继续说：“先从财务部门开始吧，黄总监，你先汇报一下厂里的财务状况。”

　　财务总监黄总的光头，在会议室的灯光映照下，宛如一盏白炽灯，泛着光，他哆哆嗦嗦地翻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账本，手指颤抖，半天，竟还在账本中寻找什么，连头都不敢抬。

　　白衣衬衣男子看着他这副模样，皱着眉问：“你是财务部的？”

　　黄总猛地抬起头，紧张地点头，声音都在颤抖：“我是黄浩天，厂里的财务总监。”

　　“既然是财务总监，对公司的账目，应该了如指掌吧？”白衣衬衣男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况且这次会议事关重大，在一周前，我们香港总部就给公司发了会议传真，通知你们准备好所有的财务资料，你不会没有准备吧？”

　　黄总站了起来，面色惶恐，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财务报告一周前就弄好了，今天早上……今天早上我还看过，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找不到了。”

　　“报告是我让财务部小张放在这堆文件里了啊，怎么会找不到呢？”他手足无措地翻着桌上的文件，嘴里不停嘟囔着。

　　“黄总监，你这玩笑，开大了！”白衣衬衣男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里满是斥责，“这么重要的财务报告，你竟能弄丢，你这个财务总监，是怎么当的？”

　　王总在一旁，紧张地擦着汗，对着黄浩天责备道：“赶紧从电脑里打印三份过来，老刘，办公室是怎么做事的？这么重要的会议，竟然连资料都没准备好！”

　　办公室刘主任低下头，看着地板，脸上却浮现着一丝难以觉察的笑，眼里满是幸灾乐祸。黄浩天狠狠瞪了他一眼，知道是他在背后搞鬼，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匆匆走出会议室，去打印财务报告。

　　老者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等了一会，他才慢慢地说：“在财务报告出来之前，生产部和营销部，就先作年度报告吧，说说厂里的生产和销售情况。”

　　白衣衬衣男子点了点头，对着众人说：“先从生产部开始吧，肖经理，你来说。”

　　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就是生产部的肖必恒，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汇报材料，身子微微颤抖。

　　“坐下说。”白衣衬衣男子补充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是，是。”肖必恒连忙坐下，清了清嗓子，从桌上拿出准备好的汇报材料，开始念道：“在厂里党委的正确领导下，在香港总部的大力支持下，我厂本年度的生产工作，取得了显著的成绩，生产总量较去年同期，增长了 10%，产品合格率，达到了 95%以上……”

　　“够了。”老者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补充一点，除了财务报告，其余部门的汇报，都采取脱稿汇报，时间控制在 5分钟内完成，只说问题，不说成绩。”

　　肖总一听这话，瞬间急出了一身冷汗，手里的汇报材料，全是写的成绩，关于问题，竟一个字都没准备，他来回翻阅着手上厚厚的汇报材料，手忙脚乱，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请脱稿汇报，只说生产部存在的问题就行，成绩就不用汇报了，我们这次来，不是听你们邀功的。”白衣衬衣男子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轻蔑。

　　肖总像个被老师发现没完成作业的小学生，愣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手足无措。

　　王总坐在一旁，咳嗽了一声，对着肖必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说。

　　肖必恒看着王总，又看了看眼前的白衣男子和老者，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说：“这一年来，我们生产车间存在的问题……问题……设备上老化了，很多机器，都用了十几年了，经常出故障。”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地看着王总，像是在寻求他的认可。

　　王总避开他的眼光，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假装记录，实则一个字都没写。

　　肖必恒见他没反应，又硬着头皮说：“一线工人的工资太低，积极性差，很多工人，都在磨洋工，出工不出力。还有就是，管理干部也太少了，车间里的事，没人管，没人问。”

　　说完这三句话，他像是完成了一项天大的任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白衣衬衣男子，脸上满是期待。

　　“就这三条？”白衣衬衣男子皱着眉，问，语气里满是不信。

　　“对，就这三条。”肖必恒点了点头，如释重负，生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说错什么。

　　白衣衬衣男子把眼神投向身边的老者，老者低着头，一言不发，手指依旧轻轻敲击着桌面，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陷入了死寂。

　　过了许久，白衣衬衣男子才缓缓开口，对着众人说：“好吧，下一个，营销部，对了，营销部经理，是姓杨吧？”他的眼神，在下面的座位中找寻，最后落在了杨玉君的身上，带着一丝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