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办公楼出来,体内的酒精彻底挥发干净,只剩下脑袋隐隐作痛,像被钝器敲过。阳光虽已露头,可北方的冬日依旧寒冷,风刮在脸上,像细针轻轻扎着,让我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我没有回寝室,而是沿着马路,一步步向王舒的住处走去,三站路的距离,我想慢慢走,理一理这纷乱如麻的心事。
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每个人都裹紧了衣服,低着头往前走,像一群被生活驱赶的羔羊。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都在这偌大的城市里挣扎,为了一口饭,为了一个落脚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活着。人情这东西,就像厂里那些偷工减料的染色布,看着厚实,实则一扯就破,经不得半点考验。王亮曾是同寝室的兄弟,却因为一场误会反目;古浪本是技术骨干,却被奸人陷害,流落街头;杨玉君看似风光,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王舒善良单纯,却被生活逼得依附他人。这世间的冷暖,像一场无声的电影,在我眼前缓缓上演。
走到王舒住处楼下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楼房染成了暖黄色,却暖不透我心里的寒凉。我推开门,王舒正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还留着两条风干的泪痕,像两道浅浅的沟壑,刻着她的委屈和无奈。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里的怨气渐渐消散,只剩下心疼。她不过是个柔弱的女孩,却要扛起父亲治病的重担,依附杨玉君这样的人,想必受了不少委屈。
我轻轻坐在她身边的地毯上,静静地看着她,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车间门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可如今,这笑容早已被生活的尘埃覆盖。我就像她逝去的弟弟王勇的影子,她对我的好,一半是亲情,一半是寄托,而我,却借着她的关心,在厂里苟活,这份情,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王舒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随即坐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晓光,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没多久,看你睡着了,没叫醒你。”我轻声说。
王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饿了吧?我去给你煮点面条。”
她起身走向厨房,我跟了过去,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厨房里的灯光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孤独的风景。
“对了,晓光,”王舒一边烧水,一边说,“李丽昨天告诉我,路口的电线杆上贴了张寻人启事,上面写的名字是你。”
“寻人启事”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我记忆的闸门。深藏在心底的母亲,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的笑容,她的叮嘱,她的眼泪,像潮水般涌来,将我淹没。我定格在原地,手脚冰凉,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你……不会是在找你的家人吧?”王舒小心翼翼地问,她知道,寻人启事背后,或许是我不愿触碰的过去。
我回过神,点了点头,嘴里发出似是而非的“嗯”声,转身就往门外走。我怕再多说一句,眼泪就会忍不住掉下来。我必须去看看,那是不是母亲贴的,母亲是不是找来了。
“晓光,你等等!”王舒追了出来,“天黑了,路上小心点!”
我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坐上公交车,我一路魂不守舍,脑子里全是母亲的身影。我想象着母亲找到我的场景,想象着我扑进她怀里的样子,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依偎在她的怀中,倾诉这些年的思念和恐惧。可同时,另一种恐惧也在蔓延——我以为自己杀了徐涛,警察会不会也跟着母亲找到了这里?一旦被抓住,我就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小伙子,你的座位能不能让给这位老奶奶坐?”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猛地抬头,只见一位穿着警服的男子站在我面前,身材高大,眼神锐利。那一刻,我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恐惧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手脚冰凉,浑身发抖。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一只被追猎的猎物,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公交车恰好停在了一个招呼站,车门一开,我猛地站起来,推开人群,疯了似的冲下车,头也不回地向远方跑去。背后传来警察的声音:“小伙子,你没事吧?”可我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跑过一条条街道,跑过一个个路口,直到跑得气喘吁吁,再也跑不动了,才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夜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洒在我身上,却暖不了我冰冷的身体。我看着远处的车水马龙,忽然觉得无比孤独。我就像一片随风飘荡的落叶,无依无靠,不知道何处才是归宿。母亲的寻人启事,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我看到了团聚的希望,可徐涛的阴影,又像一把枷锁,将我牢牢困住。我该怎么办?是勇敢地去寻找母亲,还是继续躲藏,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