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在黑暗里,像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我感觉自己走在一条深邃的过道里,过道看不到尽头,四周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脚下的路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陷在淤泥里,拔不出来,我只能小心翼翼地缓行,心里满是恐惧。
忽然,过道的那头,出现了一头猛虎,虎目圆睁,怒视着我,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那吼声像闷雷,在过道里回荡,我吓得浑身寒颤,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想转身逃跑,可脚下的淤泥却像胶水一样,粘住了我的脚。
就在这时,一只硕大的手突然从背后伸出来,死死地蒙住了我的嘴,让我发不出一点声音,另一只手拿着一柄寒锋毕露的匕首,冰冷的刀锋贴着我的后背,缓缓地向我刺来。我想大声呼喊,却了然无声;想要拼命挣扎,却浑身无力,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刀尖一点一点地下落,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我清晰地意识到:我的生命,即将终结在这黑暗的过道里。
“晓光,晓光!”一双手在我的脸上胡乱地刨着,带着几分粗糙的温度,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不断地喊着,那声音里带着焦急,还有几分沙哑。
“小子,快醒醒!”说着,一只手在我的脸上啪啪地扇了起来,力道不算轻,打在我的脸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是病人,有这样服侍病人的吗?”一个女声嗔目而言,带着几分责备,是护士的声音,温柔又带着几分严肃。
我费力地掀开眼皮,一条细缝里,看到了王天明的脸,他头顶上几缕长发随风飘荡,头发乱糟糟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样子滑稽而可笑,却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憔悴。“服侍?老子这辈子自己的亲爹都没这么服侍过!”他的声音依旧大嗓门,带着几分委屈,还有几分心疼。
说完,王天明眼里飘过一丝忧郁,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命苦啊,苦命啊!”他的声音放低,仿若自言自语,那语气里的无奈,让我心里一酸。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格外耀眼,白得晃眼,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慢慢地睁开了眼,视线逐渐清晰,入目皆是白色,床的周围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还有一旁悬挂着的输液瓶,瓶里的液体一滴滴地往下落,顺着输液管,流进我的手臂里,输液瓶随着我的呼吸轻轻晃动,这情景似曾相识,像多年前,父亲离开时,我躺在医院里的模样。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刚一动,就感觉到头一阵剧烈的眩晕,头顶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着,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啊哟,我的仙人,你可醒了!”王天明看到我睁眼,眼里瞬间闪过一丝亮光,像黑暗里的星火,脸上的憔悴褪去,换成了欣喜,他凑上前来,想要扶我,又怕碰着我的伤口,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记忆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涌回来,火灾现场的火光,浓烟,母亲的笑容,还有头顶的闷响,一幕幕在我脑海里闪过,清晰得像刚刚发生的一样。我眼神空洞,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只浮现着那片熊熊的烈火,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又堵得慌。母亲这两个字,像一块沉如泰山的石块,如今又再次压上心头,我本能地想回避,想忘记那片火海,回避与母亲相关的一切,可都是徒劳,她的身影,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咬着牙,忍着头顶的剧痛,再次尝试坐起来,脸上露出一阵痛苦的神情,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老王……我母亲……”我看着王天明,眼里带着一丝期冀,希望能从他的嘴里得到一丝宽慰,希望他告诉我,母亲没事,王舒也没事,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话一出口,恐惧和绝望就随即而至,迅速占据了我的内心,我太怕了,怕听到那个最坏的结果,怕失去父亲的感觉再度袭来,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一次。
“你都这样了,先好好养病,病好了,咱慢慢说。”王天明的眼神有些闪避,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的头上,让我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开始摇摇欲坠。
我心里一急,一股劲地坐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摸着胀痛的头,想要抓住一点什么,证明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啊哟,我的好兄弟啊,你可悠着点,医生可说了,让你别用劲,伤口会开裂的!”王天明急忙上前,想把我按回床上,语气里满是焦急。
可已经晚了,我感到头顶的剧痛处,一阵凉意流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抬手一抹,手上沾着一片红色的血,头上的绷带边缘,也透出一股血色,血正一点点地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绷带。
中年护士听到动静,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一把将我按回床上,让我平躺,语气严肃:“别动,伤口开裂了!”她转身对一旁发呆的年轻护士说:“快叫张医生,病人伤口开裂了!”
年轻护士回过神,慌忙跑了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我躺在病床上,感到一阵乏力,困倦瞬间袭来,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睁着的眼睛开始慢慢地闭合,意识又开始模糊,陷入了半梦半醒之间。
黑暗再次袭来,我感觉自己回到了家里,熟悉的客厅,熟悉的味道,爸妈的房门关得很紧,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心里着急,拼命地拍打着房门,喊着“妈,开门,妈”,拍门的手都麻了,房门终于开了,父亲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可那笑容还没散去,他突然抬手,一个耳光打在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不争气的东西,你害死了我,还害死了你的母亲!”父亲的声音冰冷,带着无尽的失望和责备,像一把刀子,扎进我的心里。
我的眼泪如决堤之海,汹涌而出,泪光婆娑中,我看到母亲有气无力地从房内走来,她一言不发,身上却燃烧着熊熊的烈火,火舌舔舐着她的衣服,她的头发,可她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里带着无尽的哀伤。我伸出手,想拉住她,想扑灭她身上的火,可她却一点点地往后退,最终消失在火光里。“妈!”我大喊一声,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才发现,一切皆是幻梦,可脸上的泪水,却早已湿了枕巾。
“嘿,嘿,说你好多次了,别在病房里抽烟。”中年护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怒视,看向王天明。
我转头看去,王天明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圈正从他嘴里吐出来,他看到护士,惊恐地扔掉夹在我手上的烟蒂,烟蒂掉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他忙用脚踩灭,讪讪地笑:“不好意思,太困了,忘了。”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眼泪从眼里流了出来,不知道是困的,还是心里的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