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屏住呼吸,站在窗外,侧着耳朵,努力听着屋里的对话,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上,发出嘈杂的声响,掩盖了大部分的声音,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句。
“老陈啊,你现在打退堂鼓,可不地道啊。”杨玉君的声音,带着几分阴冷的笑意,像毒蛇的吐信,让人不寒而栗。
“杨玉君,这事我真不想再干下去了。”陈主任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挣扎,“我在这厂里呆了快 15年了,对厂里有感情,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因为我而垮掉啊。”
“感情?”杨玉君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老陈,你都一把年纪了,还谈什么感情?感情能当饭吃吗?能给你老伴治病吗?当初你可是答应了我的,现在想反悔,晚了。”
陈主任沉默了,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我站在窗外,心里的怒火像潮水般涌来,果然,陈主任的罢工,是杨玉君在背后挑唆的,这个阴险的小人,被厂里开除后,还不肯善罢甘休,竟想毁掉整个厂。
“不!我不干了!”过了许久,陈主任突然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决绝,“我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会给老伴治病,绝不会再受你的要挟,做对不起厂里的事。”
“别给脸不要脸!”杨玉君的语气,瞬间变得凶狠,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了狰狞的面目,“20万,我可是已经给你了,这钱,你以为是白拿的?你老伴的命,还拽在你手里,你要是敢反悔,后果自负!”
20万!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杨玉君给了陈主任 20万,让他带头罢工,用他老伴的病,要挟他。陈主任一时糊涂,竟答应了杨玉君的要求,难怪他这次的态度,如此坚决。
“杨玉君,我就不明白了,把厂搞垮掉,对你有什么好处?”陈主任的声音,带着几分痛苦,也带着几分疑惑,“你已经从厂里捞了不少好处了,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好处?”杨玉君冷哼一声,“我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最后却被罗俊雄那个老东西,一脚踢开,像扔垃圾一样,我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怨毒,“我就是要让罗俊雄知道,他看中的厂子,他提拔的李晓光,最终都会毁在我的手里,我要让他们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杨玉君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在我心上。我终于明白,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报复,报复罗俊雄把他开除,报复我取代了他的位置,他根本不在乎厂里的死活,不在乎几百号员工的生计,只在乎自己的一己私欲。
我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门,走进屋里,目光冷冷地看着杨玉君,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李晓光?”杨玉君和陈主任,同时抬起头,看到我,眼里满是震惊,异口同声地惊呼。
陈主任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像纸一样,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手指紧紧攥着,指节发白,显然是心虚了。杨玉君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仿若被抓了现形的盗贼,眼神闪烁,避过我的目光,犹豫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没有看陈主任,只是将冷冷的目光,投放在杨玉君的脸上,语气冰冷:“杨玉君,你真是卑劣,被厂里开除后,竟还在背后搞小动作,用陈主任老伴的病要挟他,挑唆机修部罢工,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杨玉君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被我戳穿了阴谋,他也不再伪装,脸上露出阴狠的笑容:“李晓光,这是我和老陈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最好少管闲事,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这事关乎到厂里几百号员工的生计,怎么会跟我没关系?”我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陈主任,语气变得平和,“陈叔,我知道,你是被杨玉君要挟的,你心里根本不想罢工,不想看着厂里垮掉。他之所以让你带头罢工,是因为通目集团的这个单子,他能拿到 20万的回扣,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不在乎厂里的死活。”
“真的?”陈主任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看向杨玉君,显然,他并不知道杨玉君能拿到回扣。
杨玉君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恶狠狠地瞪着我:“李晓光,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我是不是挑拨离间,你心里清楚。”我看着陈主任,语气诚恳,“陈叔,你在厂里干了二十几年,厂里的一草一木,你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对厂里的感情,比谁都深。你想想,厂里要是垮了,几百号员工,都会失业,他们的家人,都会跟着受苦,你忍心吗?更何况,杨玉君给你的那 20万,根本不够给婶娘治病,他只是在利用你,等厂里垮了,他拍拍屁股走人,你和婶娘,又该怎么办?”
我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陈主任的心上。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挣扎,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显然,我的话,让他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
冷风从敞开的门口吹进来,卷起屋里的灰尘,悬着的吊灯,一阵晃动,灯光在陈主任脸上不断地移动,我看见,他的双眼,开始湿润,眼里泛起了泪光。
“老陈,别听他胡说八道!”杨玉君见陈主任开始动摇,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也带着几分威胁,“你别忘了,你老伴的命,还拽在你手里,你要是敢背叛我,我就让她永远躺在病床上!”
陈主任的身体,猛地一颤,仿若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自语:“是啊,我老伴的病需要钱啊,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啊……”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绝望,也带着几分无助,像一头被生活逼到绝境的野兽,让人心里发酸。
“叔叔!”
一声清脆的呼喊,突然从门口传来,小惠一头湿发地跑了进来,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身材。她看到屋里的场景,愣了一下,随即走到陈主任身边,拉住他的胳膊,眼里满是心疼。
“小惠,你怎么来了?”陈主任抬起头,看到小惠,眼里满是诧异,也带着几分愧疚。
“叔叔,我早就给你说了很多遍,婶娘不希望你这样做!”小惠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也带着几分坚定,“婶娘也是这个厂的老员工,她在厂里干了十几年,和你一起在车间里工作,一起在食堂里吃饭,她给我讲过很多厂里的故事,讲过你们一起为了赶单子,熬夜加班的日子,她对厂里,也有感情啊!她要是知道,你为了她的病,带头罢工,让厂里陷入困境,她心里会好受吗?”
小惠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主任心里的枷锁。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良久,突然一阵嚎哭,哭声惨绝凄凉,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也在冰冷的雨夜里,久久不散。那哭声里,有无奈,有愧疚,有痛苦,也有对生活的绝望。
我站在一旁,看着痛哭的陈主任,心里的愤怒,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丝同情。他不过是一个被生活逼到绝境的老人,为了给老伴治病,一时糊涂,才做错了事情,他的本心,并不坏。
“叔叔!今天晓光是我叫来的,你不能让这个厂垮掉啊!”小惠拉着陈主任的衣角,眼里满是渴望,“厂里好了,我们大家的日子才能好过,婶娘的病,也才能得到更好的治疗。只要你答应复工,晓光会帮你想办法,解决婶娘的医药费问题,我相信他,他说到做到。”
陈主任停止了哭泣,低下头,看了看小惠,又看了看我,眼里满是犹豫。
杨玉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挽回,冷哼一声:“我不想做无聊的事情,我只想提醒你,老陈,一个人,是不能忘掉自己的承诺的,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他便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转过头,脸上露出阴狠的笑容,看着陈主任:“老陈,阿姨的病,可要坚持治疗哦,我等着看你的好戏。”
话音刚落,他便推开门,走进雨里,发动汽车,宝马车的车灯,在雨夜里划出一道刺眼的光,随即消失在夜色里。
我走到陈主任面前,轻声说:“陈叔,你别担心,婶娘的医药费,我会帮你想办法,厂里也会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你。只要你答应复工,修好机器,顺利完成通目的单子,厂里度过了危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陈主任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眼里满是疲惫,也带着几分歉意:“晓光,对不起,是我一时糊涂,被杨玉君蒙蔽了双眼,差点做了对不起厂里的事。我答应你,明天一早,我就带着机修部的工人复工,修好机器,一定不会耽误通目的单子。”
“太好了!陈叔,谢谢你!”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激动地说。
小惠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眼里的泪水,瞬间消散,像雨后的彩虹,格外明亮。
“别说谢了,是我对不起厂里,对不起大家。”陈主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愧疚,“时间不早了,外面还下着雨,你们留下来住一晚吧,明天再走。”
“不用了,陈叔,我们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了。”我摆了摆手,“你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在厂里等你。”
“那好吧,我送你们出去。”陈主任点了点头,起身送我们出门。
走出陈主任家,外面的雨,依旧下得很大,瓢泼大雨,打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小惠递给我一把伞:“这伞你拿着吧,别淋感冒了,明天还给我就行。”
“好,谢谢你,小惠。”我接过伞,心里满是温暖。
“我不住这里,我的家就在前面,我送你到村口吧。”小惠笑着说,和我一起,走进雨里。
两人并肩走在泥泞的小路上,雨势渐小,细密的雨丝,在夜色里飘洒。小惠的情绪,依旧有些低落,一路沉默不语,我心里堆积了无数个问号,却不知道从何问起,只能默默地陪在她身边,感受着这份难得的静谧。
突然,天上响起一声闷雷,轰隆隆的声响,在天际回荡。小惠被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向我靠近,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纤细而柔软,触碰到我的皮肤,让我心头一颤,一股异样的情愫,在心底悄然滋生。
我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柔和而美好,心里竟生出一丝冲动,想用手抱住眼前这个美丽而脆弱的姑娘,给她一丝温暖。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突然从前面的树荫下走了出来,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谁啊?”我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黑影,将小惠护在身后。
黑影缓缓走上前,路灯的光,洒在他的脸上,露出一张俊朗的脸,一袭飘逸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冰冷,看着我,满是敌意。
小惠看到他,脸上露出几分惊喜,连忙从我的身后走出来,跑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冲我微笑:“晓光,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古浪。”
古浪?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熟悉。
没等小惠说完,古浪便打断了她,嘴里轻轻地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我认识他,杨玉君的狗腿子,李晓光。”
“古浪,你怎么说话呢!”小惠皱起眉头,生气地揪了他一下,“晓光不是杨玉君的狗腿子,他是我们厂的李总,现在正为了厂里的事,四处奔波,你可不能乱说。”
“李总?”古浪冷笑一声,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眼里的敌意更甚,“不过是靠溜须拍马上去的,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看着古浪的脸,努力在记忆里翻找,突然,脑海里闪过一个身影,我拍了拍脑袋,终于想了起来:“你是周强的哥们,古浪?”
大学时,周强是我的室友,古浪是他最好的朋友,我们见过几次面,只是毕业后,便再也没有联系,加上他今日的装扮,与大学时截然不同,我一时竟没认出来。
“还算你有点记性。”古浪的语气,依旧阴阳怪气,“伤我哥们伤得重了吧,所以才会记得这么清楚。”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大学时,我和周强因为一点小事,闹了矛盾,最后不欢而散,没想到,他竟记恨到现在。
“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何必再提。”我摆了摆手,不想再纠结于过去的恩怨,“现在,我们都是为了厂里的事,希望你能理解。”
“小惠是我女朋友,我不希望她和你这样的人走得太近。”古浪将小惠揽在怀里,宣示着自己的主权,眼里的敌意,像刀子般,刮在我身上。
看着他揽着小惠的手,我的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醋意,像打翻了醋坛子,酸酸的,涩涩的。我知道,自己对小惠,已经动了心,可看着他们亲密的模样,心里的希望,瞬间破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