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厂里。刚跨进厂门，门卫老康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从门卫室里跳了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对着我一个劲地傻笑，那笑容像涂了蜜，甜得发腻。

　　“老康，你干啥呢？捡到金子了还是中彩票了？”我上下打量着他，心里满是疑惑。昨天他还对我冷嘲热讽，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热情？

　　老康凑近我，用双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叹：“深藏不露啊！李晓光，没想到你这么有背景，连香港总部的罗副总都对你另眼相看！”

　　我推开他的手，漠然地说：“什么深藏不露？我就是个普通工人，哪来的背景？”

　　老康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神秘地问：“你就别装了，谁不知道昨天你闯了董事会，罗副总不仅没怪你，还特意交代要善待你，你肯定是香港老板的外甥吧？”

　　“外甥？”我瞪大双眼，吃惊地望着老康，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没发烧吧？我跟香港老板一点关系都没有！”

　　老康有点生气了，一把挥掉我的手：“没必要隐藏吧？我又不会巴结你，就是觉得你小子挺能装的。”

　　我冷笑一声，不再理会他，转身向办公大楼走去。刚走到楼门口，就遇到了车间的张主任，他刚从里面出来，看到我，立马停下了脚步，眼神里满是探究和讨好。

　　“师傅，你这么看着我干啥？”我有点紧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张主任突然一记粉拳打在我的胸前，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亲昵：“没想到啊！我居然收了你这么一个香港高徒！昨天董事会的事，全厂都传开了，你可真给师傅长脸！”

　　“香港高徒？”我疑惑万千，“师傅，我就是跟着你学了点皮毛，没给你丢脸就算不错了，怎么还成香港高徒了？”

　　张主任干笑着说：“还跟师傅保密？厂里都知道了，你要是跟香港总部没关系，罗副总能对你那么客气？你要是没点来头，敢闯董事会，还能平安出来？再说，你英语说得那么好，肯定是在香港待过！”他看了看手上的表，又补充道：“晓光啊，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师傅，有空了就找师傅喝喝茶，聊聊天！”

　　我皱着眉，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暗自感叹：这世上的人，真是现实得可怕。昨天我还是个被杨玉君利用的炮灰，今天就因为闯了一次董事会，就被当成了香港总部的关系户，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正想着，小惠从身边走过，我笑着跟她打招呼：“小惠，你到哪去？”

　　小惠转过身，冷漠地看了我一眼，语气里满是讥讽：“李少爷，欢迎回厂视察工作。”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我一个人郁闷地发呆。

　　我走进办公楼，一路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对我行注目礼，眼神里有好奇，有讨好，还有嫉妒。杨玉君的小蜜一见到我，脸上的笑容几乎扭曲，快步迎了上来：“李……李老板，杨经理吩咐了，请你稍等一下，他现在正和王总商量事情，马上就来。”

　　我跟着她走进杨玉君的办公室，坐在沙发上，心里五味杂陈。这突如其来的“尊贵”待遇，像一场荒诞的闹剧，让我浑身不自在。我突然想到了昨天的醉酒，想到了罗骏雄，或许，那个香港来的副总，真的是这个厂的大老板？或许，昨天的闹腾，真的让厂里人误以为我和香港总部有关系？我想到这，不禁笑了起来，感觉眼前的世界太荒谬、太势力。

　　我的辞职信还在罗骏雄手里，那里面写了厂里的所有秘密，我必须要拿回来。在我的准则里，即将离开的我，要与这个厂里的一切一刀两断，辞职信也不能成为牵绊我们关系的旁枝末节。

　　没过多久，杨玉君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尴尬的笑，眼神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在我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问：“晓光，昨天……你没生气吧？董事会上，我也是没办法。”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计较的，”我打断他，以平静的语气低声说，“我是来向香港总部的罗副总要回我的东西的，也就是我的辞职信。”

　　杨玉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这个，我知道。罗副总昨天开完会就回美国了，他是香港总部派来的特派员，平时都在美国办公。”

　　“美国？”我急切地追问，“那我的辞职信呢？他带走了？”

　　“嗯，”杨玉君点了点头，又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坐下，“临走时，罗副总特意交代过，说那封辞职信是你和他之间的秘密，要求我们必须让你留下，等他下次到厂的时候，亲自还给你。”

　　“可笑！”我有点气恼，“我凭什么要等他？我只是想辞职，拿回我自己的东西，这过分吗？”

　　“晓光，你听我说，”杨玉君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你现在辞职，不是你个人的事情，而是关系到全厂存亡的大事！”

　　我一阵傻笑：“今天怎么了？你们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我辞职怎么就关系到全厂存亡了？”

　　杨玉君低着头，思考了片刻，缓缓说：“晓光，不管你和香港老板有没有关系，我必须告诉你真相。昨天的会议，本来总部的意见是想直接关掉这个厂，因为亏损太严重了。但没想到你的出现，改变了他们的想法，罗副总说，以让你留下为条件，给我们现在这个领导班子半年的时间，半年内，亏损率必须低于总部的指标，否则，厂里就真的要倒闭了。”

　　这时，杨玉君的小蜜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茶走了进来，茶香四处飘逸，可我却没什么心情品尝。

　　“你走了，总部那边肯定会认为我们没有诚意，说不定会立刻下令关停工厂，厂里百来号人，就可能面临下岗，包括我和王总。”杨玉君严肃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很无奈。我只是一个想辞职的普通工人，却没想到被卷进了这么复杂的漩涡里。罗骏雄的决定，像一道枷锁，将我牢牢困在了这个我早已厌倦的地方。而古浪那边，我昨天从保安嘴里听到消息，他还在找杨玉君的麻烦，据说已经去劳动部门举报了杨玉君栽赃陷害的事，只是杨玉君关系硬，暂时压了下来。古浪的执着，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杨玉君的卑劣，也照出了底层小人物抗争的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