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街边小摊离开时,夜已经深了,王天明喝得酩酊大醉,被我送回了家。我独自走在空旷的大街上,脚下的路长长的,看不到尽头,身边喝空的啤酒瓶被我随手扔在路边,发出哐当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却也没能让我再次麻木。
夜风刮过来,带着阵阵凉意,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我呆坐在街边花坛的围沿上,看着过往的零星人群,他们步履匆匆,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着属于自己的安稳,那安稳,是我此刻最渴望,却也最得不到的东西。有时,生命无意义的感受一上头,想就这样放任自己沉沦,却又被亲人的生离死别压了下去。母亲还在 ICU躺着,等着我凑钱治病,我还欠着 100万的赔偿款,等着我去还,我还有仇要报,等着我去找杨玉君和杨天乐算账,我不能死,也不能沉沦。
我明白,这就是我的命,苦命。从小失去父亲,和母亲相依为命,好不容易考上高中,有了一个美好的前程,却被王琴的妩媚拉到了歧途,荒废了学业。后来进了染厂,一步步走到管理层,以为终于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以为终于能有一番作为,却又因为和杨玉君作对,落得家破厂亡,母亲病危,负债累累的下场。
我好想怒吼,就像中弹后的战士一样,挺立起来,对着天空,对着这不公的命运,大声质问。凭什么?凭什么我这辈子,要经历这么多的苦难?凭什么那些作恶多端的人,能活得逍遥自在?杨玉君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好几次拿着刀,想去找他报仇,却连他的影子都找不到,连报仇的方向都没有。我站在原地,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苍蝇,四处乱撞,却始终找不到出口。我一遍遍地问自己: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酒劲上来了,头开始昏昏沉沉,我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最后走到了地下通道。地下通道里的灯光昏黄,像鬼火一样,忽明忽暗,墙壁上满是涂鸦,地上散落着垃圾,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汗水、垃圾和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我此刻的人生,糟糕透顶。
远处,一个人蹲在地上,低着头,恍恍惚惚的,看不清模样。我慢慢走过去,想找个人说说话,哪怕只是一个陌生人。走到近前,一个长发男从地上站起来,他留着乱糟糟的长发,穿着破旧的外套,手里拿着几张光碟,远远地问我:“看片吗?最新的好莱坞大片,5元两张。”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市井的油滑。我慢慢走近,厌恶地看着他手上几张封面露骨的光碟,那些封面花花绿绿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是你啊!”长发男看清了我的脸,突然惊呼出声,眼里满是诧异。
我醉眼迷离地看着他,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我皱着眉,努力在脑海里搜寻着关于他的记忆,却一无所获。
“不认识了?李经理!”长发男怪声怪气地说,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以前在染厂门口,你还训过我,说我在厂门口摆摊,影响厂子形象,忘了?”
我早就认出了,那个让李丽怨恨,让我可惜小慧的风流古浪。
“甭废话,看你这打扮,失魂落魄的,看样子是失意了啊!”长发男上下打量着我,眼里的嘲讽更甚,“以前的李经理,风光无限,现在怎么混成这副模样了?”
他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上,让我心里一阵刺痛。可我却没有生气,只是挺直了腰板,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错,我失掉的,只是过去,我还有今天和未来!”我说着,打了一个响指,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底气,可那响指的声音,却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显得格外单薄。
“原来你也是一个喜欢用心灵鸡汤来自我安慰的主啊!”长发男冷笑着说,把手里的光碟在我面前晃了晃,“你的今天和未来在哪?就在这地下通道里,和我一样,卖碟片混口饭吃?”
他的讥讽像一盆冷水,浇在我的头上,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我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他一脸莫名其妙。“你的今天和未来,就在你这里!”我一把抢过长发男手中的碟片,攥在手里,碟片的边缘硌着我的手心,传来一阵轻微的疼。
长发男瞪大了眼睛,脸色一变,正要发作,伸手想把碟片抢回去:“你干什么?疯了?把碟片还给我!”
“别急,”我拦住他,把碟片攥得更紧,“你的碟片,我买了,多少钱一张,你说。”
长发男愣了一下,看着我,眼里满是疑惑,他似乎不相信,我这个曾经的经理,会买他的碟片。他想拿回碟片,却被我紧紧攥在手里,根本拿不走。“没功夫跟你开玩笑!我还要做生意!”他说着,转头看向身边走过的一个中年人,又开始吆喝,“师傅,看片吗?最新的好莱坞大片,5元两张!”
中年人脚步未停,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了过去。长发男失望地蹲下,嘴里骂骂咧咧的,一脸的不耐烦。
“古浪,我说真的,我买你的碟片。”我叫出了他的名字,我记得小惠以前这样叫过他,“给我拿 20张最新、最火的碟片,多少钱,我照给。”我诚恳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 50元,递到他面前。这 50元,是我身上最后的积蓄,是我接下来几天的饭钱,可我现在,只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哪怕只是卖碟片,也能让我活下去,也能让我凑钱给母亲治病。
“真买?”古浪看着我手里的 50元,又看了看我坚定的眼神,终于相信了,他试探地从脚边的箱子里找碟片,嘴里嘟囔着,“没想到,堂堂的李经理,也会沦落到买碟片的地步。”
“必须是最新、最火的碟片,别拿那些旧的糊弄我。”我补充道,把 50元递到他手里。
古浪在箱子里翻找了一会,抬起头,一脸为难地说:“只有 10张是最新最火的,另外 10张,只能给你重复的!要不,你买 10张?50元刚好。”
我对着古浪一阵大笑,笑得他一脸茫然:“你做生意,还讲善良,这年头,像你这样的,不多了。”
我一把拿过他手里的 10张新碟片,又从箱子里拿了 10张旧的,攥在手里:“就 20张,这 50元,不用找了。”
古浪奇怪地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女人从通道口走过来,她也拿着一叠碟片,看到古浪,白了他一眼:“古浪,你又在这抢生意?这一片是我的地盘。”
古浪翻了个白眼,没搭理她。我的酒,好像彻底醒了。我拿着碟片,大步走到了地下过道的楼梯处,蹲下身子,把光碟摊开,放在地上,学着古浪的样子,开始吆喝。
古浪远远地望着我,眼里满是诧异,像看一个疯子一样。
一个青年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手机,低头看着。我拦着他,挤出一个笑容:“帅哥,这有最新的电影,好莱坞的科幻巨制,画面超清晰,保证你看了拍掌!”
青年男子停下脚步,瞥了一眼地下的碟片,脸上露出几分疑惑。我急忙拿起一张碟片,递到他面前:“这可是最新的电影,电影院看要好几十块呢,我这只要 5元一张,性价比超高。”
青年男子翻看着碟片,犹豫了一下,问:“多少钱一张?”
“帅哥,我这碟片效果贼好,不是枪版,你给 5元一张就成。”我指着地上的碟片,笑着说,“你要喜欢看,我 10张碟收你 35元,就 3.5元一张,特别划算。”
青年男子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蹲下身子,翻看着地上的碟片,最后拿起上面的 10张碟片,看着我:“30,我全买了,行就拿走,不行我就走。”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欣喜,这是我第一次做生意,没想到这么顺利。我笑着点了点头:“好吧!就 30,下次再来照顾生意啊!”
青年男子兴冲冲地拿着碟片,走远了。我攥着手里的 30元,心里一阵激动,这 30元,虽然不多,却是我靠自己的双手赚来的,是我在绝境里,赚到的第一笔钱。
古浪急匆匆地跑过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是跟我抢生意啊!李经理,你可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