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明又灌了一口啤酒,酒劲上涌,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神却越来越亮,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段时光。他放下酒瓶,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向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我和老侯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他比我有本事,脑子活,读书好,长大后,一头扎进了股市,那时候的股市,才刚兴起,遍地都是机会,老侯凭着自己的本事,在股市里顺风顺水,没几年,就攒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
他的声音缓缓的,像一条流淌的小河,把我带进了那段我从未经历过的时光。街边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的怀念,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端起酒瓶,小口地喝着啤酒,酒液入喉,依旧辛辣,却多了几分苦涩。
“老侯是个有野心的人,他不满足于小打小闹,他想放手一搏,做一件大事。”王天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眼里闪着光,“他酝酿了很久,准备在股市里坐庄,而他选的目标,就是当时风头正劲的浩东集团。这是他多年来的梦想,他谁都没有告诉,连他的亲戚都不知道,只告诉了我一个人。”他说着,又端起酒瓶,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酒瓶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只告诉了我!”
这句话,他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痛苦。我看着他,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后续的发展,却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王天明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布满了血丝,那血丝像一张网,缠在他的眼底,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是我!是我!都是我!是我泄露了这个机密,把老侯的坐庄计划,告诉了杨天乐!”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可我却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心里一阵唏嘘。我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对他理解性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若不是有难言之隐,绝不会做出背叛兄弟的事,十几年的兄弟情,不是一句空话。
“你不会觉得我特卑鄙吧?特无耻吧?”王天明面带苦笑,看着我,眼里满是自嘲,“我背叛了我最好的兄弟,毁了他的梦想,毁了他的一生,我就是个混蛋,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拿起酒瓶,给王天明空着的酒杯倒满啤酒,推到他面前,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难处。老王,我认识你这么久,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在我心里,王天明虽然嘴贫,爱耍小聪明,却重情重义,绝不是背信弃义之辈。
王天明看着我递过来的酒杯,一把抓过,狠狠砸在桌上,啤酒沫溅了一桌:“杨天乐……那个老狐狸!他根本就不是人!”他的声音里满是愤怒,太阳穴上的青筋突兀,像一条条蚯蚓,爬在他的额头上,“他绑架了我妹妹,拍了她的裸照,以此要挟我!”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在我的心上,让我瞬间明白了一切。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泄露机密,为什么会一直活在愧疚里。亲情,是他的软肋,而杨天乐,恰恰抓住了他的软肋。
王天明的醉意渐现,眼神开始迷离,舌头也开始打卷,说话都变得含糊不清。我把凳子搬过来,坐在他身旁,凑近他,以便能听得更清楚。他靠在我肩上,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杨天乐告诉我,如果我不把老侯的坐庄对象和计划告诉他,他就把我妹妹的裸照,贴满整个城市的大街小巷,让她身败名裂,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我妹妹那时候才二十岁,正是最好的年纪,我不能让她毁在杨天乐手里,我不能……”
“我告诉了他,把老侯的一切计划,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我以为,这样就能保住我妹妹,就能拿回那些照片。”王天明边说边摇头,眼泪再次流了下来,滴在我的肩膀上,冰凉的,“我以为我保护了妹妹,可我没想到,我这是引狼入室,是我把老侯,把我妹妹,都推进了地狱。”
我把手攀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拍着,以示安慰。我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能感受到他心底的痛苦和悔恨,那悔恨,像一根针,十几年了,一直扎在他的心上,从未拔出来过。
“我忘了,狼的本性是贪婪的,杨天乐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言而有信。”王天明猛地抬起头,狠狠地在自己的脸上打了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喧闹的街边格外刺耳,“他拿到了老侯的坐庄计划,也把照片还给了我,可他却留了副本!他这个畜生,他留了副本!”
“副本?”我像一个复读机,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的愤怒也开始翻涌。杨天乐,果然是个阴险狡诈的小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是啊,我忘了,我怎么就忘了呢!”王天明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他又打了自己一巴掌,我忙伸手拦住他,不让他再伤害自己,“杨天乐找到老侯,和老侯谈条件,要老侯让他加入坐庄计划,分他一杯羹,否则,就把我妹妹的照片副本公之于众。”
我从王天明的衣包里,拿出烟,给自己点上一支,又递给王天明一支,他接过,夹在手指间,却没有点燃,只是任由烟卷在手指间燃烧,烧到了指尖,他才猛地回过神,扔掉烟卷,疼得龇牙咧嘴,却也没在意。
“老侯答应了,他为了保护我妹妹,为了不让我后悔终生,答应了杨天乐的所有条件。”王天明的声音低了下去,眼里满是惋惜,“可杨天乐那个畜生,根本就没想过和老侯合作,他只是想利用老侯的计划,在股市里捞一笔大钱。”
“在坐庄计划实施的过程中,杨天乐按计划赚了足够他一辈子挥霍的钱,然后毫不犹豫地撤退了。更可恶的是,他撤退后,竟然向证监会告了老侯的黑状,说老侯操纵股市,还把我妹妹的照片副本,公之于众了!”王天明的声音突然变得暴躁,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啤酒瓶,狠狠地摔在地上,啤酒瓶碎落一地,瓶内残余的啤酒四散而去,溅湿了我们的裤脚。
我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心里的愤怒也像火山一样,即将喷发。我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告发了老侯,就不怕连累自己吗?他也参与了坐庄,难道证监会不会查他?”
“他不是人!是狼!是老狐狸!”王天明嘶吼着,眼里满是猩红,“他入股的账户,全是用别人的身份证开的合法账户,查不到他头上!老侯却成了替罪羊,被证监会罚没了全部资金,还被终身禁止进入股市!”
他说完,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眼里的光芒彻底消失,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孤独:“我妹她……她跳楼了,就在我面前,从我们家的楼顶跳了下去,当场就没了。她临终时,拉着我和老侯的手,只有一个交代,就是报仇!报仇!”
王天明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十几年了,我们一直在等机会,一直在找杨天乐报仇,可杨天乐赚了大钱后,就消失了,我们找了他十几年,都杳无音信。直到杨玉君出现在厂里,我们才知道,杨天乐是他的父亲,他回了这座城市。”
线索不断地拼凑,最后终于得到了一个完整的梗概。我坐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心里像被一块石头压住,喘不过气。我终于明白,侯总为什么会处处照顾我,因为我是他和王天明报仇的棋子,因为杨玉君把我当成了对手,因为我的存在,能让他们接近杨玉君,接近杨天乐。
可我却并不生气,反而觉得一阵心酸。为侯总的遭遇,为王天明的悔恨,为王天明妹妹的惨死,也为这被金钱和欲望扭曲的人性。金钱的欲望,能让人蜕变,蜕变为一个个披着人皮的狼,为了利益,不择手段,阴谋诡计,弱肉强食,这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个腥风血雨的狼烟战场,而我们这些普通人,不过是战场上的蝼蚁,身不由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