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了张姐的封口费，心里像卸了块浸了水的石头，轻快得很。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竟生出几分出淤泥而不染的自得，在这趟浑水似的厂里，守住本心不算难事，难的是既不沾泥，又不扎人，今儿这步，倒也算走得漂亮。正想着要去厂外的小饭馆兑现我的“三个一”慰问工程——一瓶冰啤酒、一个卤鸡腿、一碗牛肉拉面，犒劳自己这些天绷紧的神经，刚走到厂区大门，就被门卫老康拦了去路。

　　老康一改往日睡眼惺忪的模样，腰杆微弓，脸上堆着的笑像揉皱了的抹布，挤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双手搓着，活脱脱一副讨喜的哈巴狗模样。自那次偷布事件后，这老东西看我的眼神就变了，先前的敷衍散漫全没了，只剩着刻意的恭敬，想来是在他那套门卫的官场哲学里，已然把我归成了杨经理的嫡系，打狗看主人，更何况我还是他后台侄子的顶头上司跟前的红人，自然是万万得罪不得的。

　　“小李，留步留步！”老康几步凑上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谄媚。

　　我停下脚，挑眉看他：“老康，什么事？”

　　老康缩着脖子，眼神瞟着地面，又飞快抬起来看我一眼，像做贼似的：“上次偷布那事儿，是我失职，我检讨！这几天我可不敢懈怠了，上班连眼都不敢眨，你去看，门卫室的灯我都全天开着，厂区角角落落我都巡遍了，再也没敢睡过一觉。”他絮絮叨叨地邀功，手指还指了指门卫室的方向，那模样，像极了讨食的老母鸡等着主人夸。

　　我听得莫名其妙，只是淡淡看着他，心里早把他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老东西，哪是来检讨的，分明是有事求我。

　　老康见我不搭话，终于憋不住了，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竟还有点害羞似的：“小李啊，眼瞅着就到年底了，我就怕那事儿影响了我的年终奖金。你在杨经理面前说话有分量，杨经理都夸你是厂里的眼睛，你看能不能抽个空，跟杨经理美言几句，就说我现在工作可认真了，千万别扣我的奖金。”

　　这话一出，我差点笑出了声，努力憋着才没让嘴角翘起来。这老康，趋炎附势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前几天还对偷布的事视而不见，这会儿倒知道求着我了。我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老康，我平时很少能见到杨经理，就算见着了，也不好随意插话。大家都是打工的，干好自己的活，领导自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用不着旁人多说。”

　　这话软中带硬，既没答应，也没把话说死。老康却像得了什么圣旨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拍着大腿说：“说得对！说得对！还是小李你通透，有水平！你这年纪轻轻的，说话做事比领导还像领导，前途无量啊！”他的夸赞像不要钱的唾沫星子，溅得人耳朵边都是，我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摆了摆手想走。

　　老康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手掌拍在脑门上的声响倒挺清脆，仿若记起了天大的事：“哎呦，差点忘了正事儿！今天下午有个姑娘来找你，说是你李姐，登记本上还写了名儿，我这记性，一时想不起来了。”

　　“李姐？”我心里咯噔一下，在这厂里熟识的人里，只有李丽姓李，她怎么会来找我？

　　“可不是嘛，”老康说着就去翻来访登记本，手指在纸页上划拉着，“厂里有规矩，上班时间不能见家属朋友，她等了有二十多分钟，见你没出来，就留了话，让你下班赶紧去她家一趟。”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李丽突然找我，定是有事。又想起许久没见王舒了，自从来厂里上班，忙得脚不沾地，竟没顾上去看她，正好明天休息，不如顺道去看看舒姐。心里想着，脚步便快了起来，跟老康摆了摆手，就向对面的公交站跑去，刚巧一辆公交车缓缓停站，我一步跨上去，心里竟生出几分急切。

　　到了王舒住的小区，我拐进楼下的水果店，精心挑了几样她爱吃的水果，阳光玫瑰、草莓、耙耙柑，装了满满一大袋，付了钱就往她家走。站在门前，我抬手敲了敲门，“舒姐，舒姐”喊了两声，里面却没动静。又敲了几下，依旧是静悄悄的，我试着推了推门，门竟吱呀一声开了，没锁。

　　屋里黑洞洞的，拉着窗帘，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像被蒙了一层黑布。我熟门熟路地摸向墙边的电源开关，按了一下，灯却没亮，想来是停了电。我正站在原地适应黑暗，大门突然被推开，一道烛光晃了进来，一个女子拿着蜡烛站在门口，声音带着几分警惕：“谁？谁在客厅？”

　　那声音清脆，是李丽。我松了口气：“我，晓光。”

　　李丽闻言，大声舒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吓了我一大跳，我刚出去买蜡烛，还以为屋里进贼了。”她说着走到我跟前，烛光映着她的脸，没施粉黛，素面朝天，倒比平时化妆的模样多了几分天然的清秀，像剥了壳的荔枝，干净又水灵。

　　我看着她，脱口而出：“你今天没化妆？”

　　李丽白了我一眼，伸手拉着我往沙发上坐，蜡烛放在茶几上，火苗轻轻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下午去厂里找你，你们厂门卫都换了，问他要找李晓光，他磨磨唧唧半天不肯通报。”李丽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又瞥了我一眼，“我没事可不会平白无故找你。”

　　我心里一紧，想起之前跟李丽的约定，下意识地问：“是我答应你三个月后帮你做的事？”

　　“那事以后再说，不急。”李丽摆了摆手，目光看向里屋，语气沉了下来，“王舒病了。”

　　“舒姐病了？”我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脸部神经一下子绷紧，不敢置信地看着李丽。

　　“病了一周多了，发着高烧，死活不让我告诉你，怕耽误你上班。”李丽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我明天有要事回老家，这一走最少得几天，她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我实在放心不下，只能找你了。”

　　我猛地站起来，心里像被揪了一下，急切地问：“舒姐在哪？我去看看她。”

　　李丽指了指里屋的门：“在卧室躺着呢，刚吃了药睡下了。”

　　我拿起茶几上的蜡烛，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熟睡的小猫，慢慢向卧室走去。推开门，烛光里，王舒侧躺在床上，头发散落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四肢无力地蜷着，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轻浅。这一幕，像极了高中时生病的王琴，看得我心里酸酸的，一股怜香惜玉的酸楚感从心底冉冉升起，堵得我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