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丝像扯不断的银丝,斜斜地织在县城的上空,寒风裹着湿冷的水汽,刮在脸上像细针轻刺,街上的行人裹紧衣裳匆匆奔走,留下的脚印被雨水迅速漫过,柏油马路被洗得发亮,映着街边路灯昏黄的光,像铺了一层碎金。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站在小卖部门口的雨棚下,纸条上的电话号码被手心的汗濡湿,字迹晕开了些许,像我此刻纷乱的心思。
公用电话的听筒凉冰冰的,贴在耳边时,那股寒意顺着耳廓钻进心里,我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按到第九个数字时,突然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猛地挂断了电话。听筒落在机身上的轻响,在这雨夜的安静里格外清晰,小卖部老板坐在柜台后,嗑着瓜子,眼角的余光扫过我,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要打不?后面还排着队呢!磨磨唧唧。”
老板的话像一根鞭子,抽在我犹豫不决的心上。我仿若被推向前线的战士,又似点燃导火线的炸药,再无退路。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手指再次抚上拨号键,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按完了所有数字,指尖的颤抖,透过按键传向远方。
“喂,找谁?”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熟悉得让我心头一震,我愣在原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心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砰砰作响。
“不说话我挂了。”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不耐。
“王琴在吗?”我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小得像地下党接头,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和惶恐,手心的汗越冒越多,攥着听筒的手指都滑了几分。
“你是……李晓光?”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几分惊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我惊恐得差点扔掉听筒,像正在行窃的小偷被抓了个现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疑惑。
“过来吧,桑园大街 146号。”声音传来,依旧带着几分仓促,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的“嘟嘟”声,像敲在我心上的鼓点。
我放下听筒,付了钱,一头扎进雨幕里。桑园大街离学校不远,平日里放学偶尔会路过,那是一条老街道,两旁都是上了年纪的老楼房,此刻在雨夜里,更显得静谧而沧桑。我慢吞吞地走着,目光在街边的建筑上扫过,极力搜寻着熟悉的影像,渴望能和电话里的声音匹配,可最终,都是徒劳,心里的疑惑,像一团越绕越紧的乱麻。
不多时,便到了桑园大街 146号。那是一栋三层的老楼房,楼下的平坝上,几个老年人不顾风雨,依旧跳着秧歌舞,录音机里的音乐隔着雨幕传过来,带着几分模糊的热闹,与楼上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楼房的外墙上,爬山虎长得异常茂盛,翠绿的枝叶缠绕着斑驳的墙壁,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去像一座绿色的碉堡,藏着数不清的秘密。
走到门前,手指悬在门铃上,迟迟不敢按下。心里的紧张和期待,像两股相互拉扯的力量,让我手足无措。犹豫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敲了敲门,敲门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微弱。
“来了?”
门迅速被打开,王老师站在门后,脸上带着一丝不大自然的笑,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代替了平日里笔挺的衬衫,脚上踩着一双拖鞋,鞋边还沾着些许水渍。眼前的王老师,褪去了课堂上的威严,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带着几分居家的慵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
“王老师……”我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被几个大大的问号压得说不出来,只是傻傻地站在门口。
王老师侧身让我进来,关上门,动作有些慌乱,连珠炮似的说着:“坐!喝茶不?随便点,这不是学校,你就把我当一朋友就行。”他说着,转身走到茶几旁,从包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给自己点上,打火机的火苗亮了一下,映出他眼底的疲惫。他吸了一口烟,忽然又记起了什么,把烟盒递到我面前,“来一根?”
我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心里的紧张消散了几分,眼前的王老师,再也不是那个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演算数学公式行云流水的老师,只是一个异常亲切的长辈,带着几分烟火气。我摆了摆手,笑着说:“王老师,我不吸烟。”
他哦了一声,收回烟盒,自顾自地吸着,烟圈从他嘴里吐出,飘向阳台,像他散不去的愁绪。我打量着这间屋子,客厅不算大,收拾得算不上整洁,甚至可以说有些乱,沙发上放着王老师平时穿的几件衣服,随意地搭着,茶几上摆着几个没洗的茶杯,电视旁边的柜子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王琴依偎在王老师的怀里,甜甜地笑着,眉眼弯弯,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那模样,是我从未见过的乖巧。
我指着相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心里的疑惑也有了答案,只是依旧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王老师,王琴是你的……”
王老师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相框上,眼神柔和了几分,随即又黯淡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太阳。“是,我女儿,不争气,没你懂事。”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顿了顿,喝了口桌上的凉茶,茶水入喉,却似乎没能浇灭他心里的烦闷,他停了半晌,像翻开一本尘封的回忆录,缓缓开口,“开学安排她跟你坐一起,是我的意思。你是入学成绩第一名,我就想让你带带她,让她收收心,好好读书,没想把你也拖累了。”
王老师说着,叹了口气,眼睛盯着手中茶杯里漂浮的茶叶,那些茶叶在水里沉沉浮浮,像他此刻的心情,莫名地伤感。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的震惊渐渐平复,那些平日里的疑惑,此刻都有了答案——难怪王琴总是和王老师抬杠,难怪王老师对王琴总是格外严厉,又格外纵容,原来,他们是父女,是一对隔着一层厚厚的墙的父女。
我努力调整了下坐姿,压下心里的波澜,目光落在王老师身上,带着急切的期盼:“王老师,王琴她现在在哪?”
楼下的迪斯科音乐声突然大了几分,王老师站起身,走到阳台边,把阳台门关上,音乐声一下小了许多,他转过身,解释道:“都是些老教师,晚上没事练练舞,挺吵的。”说这话时,他的语气轻松了几分,似乎从刚才的愧疚和伤感里走了出来。
他重新坐回沙发,狠狠地抽了几口烟,烟蒂很快就烧到了指尖,他却像是毫无察觉,“晓光,你是好孩子,老师今天就跟你说实话。”他猛吸了一口烟,烟圈在他眼前散开,“王琴她妈妈走得早,我工作忙,学校的事多,顾不上管她,从小把她扔在爷爷奶奶家,等接回来的时候,这孩子的脾气就已经倔得像头牛了。”
王老师的声音顿了顿,像是陷入了痛苦的回忆,眼神里满是懊悔,“前些天……姜主任找我谈了话,说她在学校不认真学习,还把你连累了,让你心思都不在学习上了。我气急了,说了她几句,说得重了点,她就……”
王老师的话戛然而止,他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烟蒂扔在烟灰缸里,用力摁灭,仿佛想把那些痛苦的回忆也一并摁灭。我坐在一旁,屏住呼吸,心里的不安一点点蔓延。
“自杀……还好安眠药吃得不多,抢救过来了,现在在中心医院。”王老师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块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恳求,强打精神地拍了拍我的肩,“这事你得保密,你知道,我倒没什么,关键这孩子还要读书,还要脸面。等她好了,你帮我劝劝她,她听你的话。”
王老师的话,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扑面而来,让我措手不及,无力应对。我坐在那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透不过气,窒息一般地傻在那里,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自杀”两个字,那个张扬、叛逆、总是笑靥如花的王琴,那个会跟我调侃、会跟我打闹的王琴,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你怎么了?”王老师看着我煞白的脸,眼里满是担忧。
我定了定神,目光落在王老师身上,带着无比的坚定,一字一顿地说:“王老师,我想去看王琴。”
这是我此刻唯一的念头,我要去见她,要去看看那个让我牵肠挂肚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