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事，我和古浪比以往更加努力，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摸黑出门摆摊，直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地下室，除了拼命养活自己，现在又被这城管的罚款所吸附，每月还要按时缴纳 1000元的“欠款”，这额外的负担，让我们的日子过得愈发沉重，像扛着一块浸了水的沙袋走在泥泞的路上，每一步都深陷其中，格外艰难。地下室的潮气裹着碟片的塑料味，钻进骨头缝里，连做梦都是摆摊、收钱、躲城管的画面，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敢有半分懈怠，因为我知道，母亲的 ICU账单还在一天天累加，那 100万的赔偿款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容不得我停下脚步。

　　古浪也彻底改了先前的模样，再也不拿“前李总”的名头调侃我，只因我比他年长几岁，便一口一个“李哥”喊得真切，语气里满是实打实的敬佩。他本是个粗线条的人，做生意全凭一股子蛮劲，如今凡事都愿意听我的意见，摆摊时遇到顾客挑三拣四，或是同行挤兑，都会转头看我眼色，就连收摊后数钱，也会把零钱摊在地上，让我先算一遍。我自然不会辜负他的信任，便常像个老掌柜般给他指点一二，告诉他哪个地段上班族多适合卖好莱坞大片，哪个巷口老人多该多备些戏曲碟，又教他搞“满十送二”的促销，把碟片按类型分好类摆得整整齐齐，让顾客一眼就能找到想要的。

　　我还总在他累到瘫倒在地时，跟他描绘我们的未来，说还清这 4000元的罚款不过是小目标，等攒够了钱，我们就把“古李文化传播公司”做成真的，先开一家小实体店，再慢慢做连锁，将来若是有机会，哪怕去不了纳斯达克，也能在城里的商业街占上一席之地，让他也做个不用躲城管的老板。古浪没什么文化，听不懂纳斯达克是什么，却对我描绘的画面深信不疑，每次听完都眼睛发亮，攥着拳头说以后跟着我好好干，那模样像个被点燃斗志的小兵，哪怕眼前只有一碗泡面，也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转眼就到了交第二个月罚款的日子，我和古浪把这几天赚的零钱一张张捋平，凑够 1000元，小心翼翼地揣在贴身的口袋里，一路提心吊胆地往城管办公室走。我们都清楚，那矮胖的王主任本就是贪得无厌的主，背后又有人指使，根本没什么信誉可言，此番前去，怕是不会太平，可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推开城管办公室的门，里面只有那个高个白净的城管坐在办公桌前，翘着二郎腿看报纸，桌上的茶杯冒着袅袅热气，他抬眼瞥了我们一下，那眼神像看路边的乞丐，满是轻蔑。我压下心里的不适，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压低声音问：“同志，王主任在吗？我们是来交罚款的，昨天跟他预约好的。”

　　白净手下把眼光从报纸上拔出来，慢悠悠地扫了我们一眼，语气冷得像冰：“你看呢？人不在还问，眼瞎吗？”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得古浪当场就红了眼，攥着拳头就要上前理论，我忙伸手拉住他的胳膊，用力捏了捏，示意他冷静。我依旧赔着笑，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们没看清楚，那我们先出去等，等王主任回来了我们再来。”

　　白净手下头也不抬，像送瘟神一样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赶紧走，别在这碍眼，耽误我看报。”

　　我拉着一脸怒气的古浪快步走出办公室，刚到走廊，古浪就忍不住爆发了，甩开我的手，咬牙切齿地骂道：“丫的什么德行！不就是个给人跑腿的吗？狗仗人势，有什么了不起的！要是在以前，我早就一拳砸上去，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我忙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看，生怕被办公室的人听见，低声劝道：“兄弟啊，你怎么还是这么冲动？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不明白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现在还欠着他们钱，还得靠着卖碟片赚钱，一旦跟他们闹翻，他们把我们抓起来，我们连赚钱的机会都没有了，我妈还在 ICU躺着，我们连饭都吃不上，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古浪一把打开我的手，脸上满是不甘，却也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回了所有的话，只是狠狠地踹了一脚走廊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忍一忍，等我们攒够了钱，摆脱了他们，以后就不用受这份气了。”

　　古浪默默点了点头，跟着我走到办公室外的花园里打发时间。花园里的黄桷树长得枝繁叶茂，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地上落满了枯黄的树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我们找了个石凳坐下，谁都没说话，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像揣着一颗烧红的炭，烫得慌。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声音从黄桷树下传来，是王主任的声音，他正拿着一部银色的小灵通，背对着我们打电话，语气谄媚得像换了一个人，跟那天在办公室里的狠戾判若两人，那声音像掐着脖子的公鸭，在安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杨哥，你跟那两个卖碟片的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这样认真对待，不依不饶的？我已经罚了他们 5000元，他们就是两个穷光蛋，底子薄得很，掀不起什么大浪，就算了吧？”

　　杨哥！这一个词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攥紧了拳头，拉着古浪猛地蹲下身，躲在黄桷树的树干后，大气都不敢出。古浪也瞬间变了脸色，眼里满是震惊，我俩都清楚，这个“杨哥”，除了杨玉君，不会有第二个人。果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话语，就是杨玉君的声音！王主任的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忙不迭地应着：“好，好，杨哥，你放心，我这就办！绝对按你的意思来，不让他们再有好日子过！”

　　挂了电话，王主任拿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嘴里嘟囔着：“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惹上这么个主，两个穷光蛋，还值得大人物这么费心。”

　　我和古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愤怒和后怕。果然，这一切都是杨玉君在背后指使！从天桥上的城管围堵，到办公室里的栽赃罚款，再到如今的不依不饶，全是他的手笔。他就是想把我逼上绝路，让我赚不到钱，让我连养活自己都难，更别说给母亲治病，偿还那 100万的赔偿款。这个人心肠之歹毒，手段之阴狠，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们蹲在树后，等王主任走进办公室，才装作刚过来的样子，慢悠悠地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王主任喊了一声“进”，我们推门进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狠戾的模样，看到我们，冷冷地瞥了一眼：“进来吧！”

　　我和古浪像跟屁虫一样跟在他身后，心里浪涛汹涌，面上却只能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从口袋里掏出那 1000元，双手递到他面前，强装笑颜：“王主任，这是这个月的罚款，您清点一下。”

　　王主任麻利地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塞进了裤兜，然后慢悠悠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猛地吐了出来，像是茶水太烫，实则是故意摆谱。他抬眼盯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仿佛看穿了我们刚才听到了他的电话。

　　我心里一阵紧张，却依旧强装镇定，试探着问：“王主任，罚款我们交了，那我们以后……还能正常摆摊吧？”

　　王主任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来回敲打，那声音像敲在我们的心上，一下下，格外沉重。他看了我半晌，才缓缓开口：“别忙，跟你们说件事。”

　　我和古浪都屏住呼吸，看着他，心里清楚，他要说的，定是杨玉君的新指示。

　　“你们这事，上级部门知道了，我今天刚被领导叫去背书，挨了一顿骂。”王主任面露难色，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这罚款，就交到这里，后面你们不用交了。”

　　“真的吗？”我和古浪故作惊诧，眼里装出一丝欣喜，心里却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的话必定还有下文。

　　“但，”王主任话锋一转，双手合在一起，语气斩钉截铁，“以后你们不能再卖任何东西，包括碟片！一旦再让我们抓到，就不是罚款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