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琴办事向来狠,准,不留余地。假洋品牌上架第十天,她直接联系了本地顶流的带货网红,开价就是天价坑位费,外加高提成。我当时就急了,拉着她的胳膊说:“咱这是假货,敢让网红带货?不怕被查?”
王琴白我一眼,把网红的直播方案甩我脸上:“查?咱这牌子注册在新加坡,店铺开在跨境平台,货从国内保税仓发,流程全合规,就是故事是编的,谁能查?网红只管卖货,赚她的钱,才不管你牌子真假。国人就吃网红这套,她一喊,订单能炸锅。”
我半信半疑,这辈子没接触过网红直播,不知道那玩意儿有多疯。当天晚上,王琴把电脑架在桌上,点开网红的直播间。我凑过去一看,嚯,直播间里乌泱泱的人,弹幕刷得跟流水似的,网红穿着咱那靛蓝粗布衬衫,站在灯光下,扯着嗓子喊:“家人们!法国百年轻奢 Royale,专柜三千八,今天在我直播间,六百九十九!仅限五百单!冲!”
就这一嗓子,直播间直接炸了。我盯着电脑屏幕,眼睛都看直了——订单弹窗跟疯了似的,一秒钟蹦出来几十单,库存五百件,十秒钟直接清空。网红还在喊,粉丝还在刷“没抢到”“加库存”,王琴手速飞快,后台直接加了一千件,又是秒空。
我坐在小板凳上,浑身都僵了。那衣服,成本三十块,被网红一吆喝,六百九十九抢着买,跟不要钱似的。我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订单数,心里又慌又麻,跟做梦似的。这钱来得也太快了,快得让我害怕,快得让我觉得是在抢钱。
直播就俩小时,下播的时候,后台订单破了八千单。王琴算了一笔账,光这一场直播,营业额就破了五百万。我听着这个数,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五百万,我守染坊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从那天起,咱这假洋品牌彻底爆了。网红轮番带货,社交平台全是推广,小红书、抖音,到处都是“法国轻奢 Royale”的笔记,全是托,全是编的好评。国内的消费者跟疯了一样,不管真假,不管价格,只要是海外品牌,只要网红推荐,就玩命买。
出租屋根本放不下货了,王琴租了个大仓库,雇了五个工人打包发货。每天早上,制衣厂的货车往仓库送料,晚上,快递车往全国各地拉货,仓库里堆得跟山似的,缝纫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工人三班倒,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我天天泡在仓库里,搬货、打包、贴单,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看着账户里的钱一天天往上涨,我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无尽的不安。那数字跳得越快,我心里越慌,总觉得这是个泡沫,一戳就破,破了之后,我就得跟古浪一样,摔得粉身碎骨。
王琴倒是越来越淡定,每天盯着后台数据,算利润,谈合作,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干练的狠劲。她跟我说:“晓光,咱现在已经赚了快三个亿了,再干半个月,凑够五个亿,立马收手,注销品牌,关店铺,再也不碰这玩意儿。”
我点点头,巴不得现在就停。可订单还在疯涨,消费者的热情一点没减,仓库里的货每天都被抢空,制衣厂加班加点都赶不上供货。我看着那些打包好的快递,一箱箱发往全国各地,心里琢磨着,那些买衣服的人,要是知道这所谓的法国大牌,就是城郊小厂做的粗布衣服,成本三十块,会怎么想?
一天晚上,我在仓库打包,碰到一个来拉货的快递员,小伙子二十出头,跟我说:“叔,你们这牌子最近卖疯了,我好多同事都买了,说这法国牌子,穿着有面子。”
我听着这话,脸烧得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低头继续缠胶带。那胶带粘在手上,撕下来疼得慌,跟我心里的疼一模一样。我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没这么亏心过。我守了三十八年实业,最后靠造假赚得盆满钵满,说出去都丢人。
仓库的灯亮得刺眼,照得满地的快递盒发白。工人都在忙着干活,没人知道这些衣服的底细,没人知道这牌子是假的。只有我和王琴心里清楚,我们赚的每一分钱,都是踩着良心来的。
半夜收工,我和王琴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凉飕飕的。我跟她说:“琴,咱停了吧,够了,五个亿够咱开十个染坊了,别干了。”
王琴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再等十天,最后十天。等钱到账,咱立马注销所有资质,把屁股擦干净,谁都查不到。然后咱开个最大的手工染坊,做真正的国货品牌,把你这三十八年的手艺,发扬光大。”
我没再说话,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可我心里一片漆黑。这五个亿,是我用良心换来的,是我用一辈子的坚守换来的。钱是有了,可我丢的东西,什么时候能找回来?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里的银行短信不停响,每一条都是到账提醒,数字一串比一串大。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捂住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结束这一切,赶紧回到踏踏实实的日子里。
这场靠造假赚来的狂欢,终究是虚的。就像古浪的资本帝国,看着繁华,实则一戳就破。我盼着十天快点过去,盼着能彻底告别这条灰色捷径,盼着能重新捡起我那丢了的良心和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