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医院，我像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四处奔走借钱。我去了厂里，找了所有能打上招呼的同事，甚至找了张主任和之前关系还不错的几个工友，可得到的，不是推脱家里有事，就是说手头紧，连一句关心母亲病情的话都没有。世态炎凉，人情淡薄，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我早已来不及感叹，只能拼命地思考着，还有谁能借我钱。

　　王舒的身影几次在我脑海里浮现，可每次都被我立刻否定了。我知道，向王舒借钱，就等于向杨玉君借钱，那无疑是一种耻辱的妥协，甚至是彻底的投降。我宁愿自己砸锅卖铁，也不想接受那种带着施舍意味的帮助。

　　天色渐暗，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病房。大姨不在，应该是去买晚饭了，母亲依旧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沉睡着，脸色比之前稍微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我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熟睡的脸庞，心里五味杂陈。我习惯性地用手向后梳理头发，进而捂住脸，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满是无力和愧疚。

　　就在这时，母亲的手突然动了起来，双眼缓缓睁开，眼神依旧浑浊，却带着一丝光亮。我心里一喜，连忙凑上前：“妈，你醒了？”

　　母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响才发出微弱的声音：“晓光？”

　　听到这两个字，我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妈，是我，我是晓光，我来看你了。”

　　“你真是晓光？”母亲的眼神里满是疑惑，又带着一丝激动，她努力地坐了起来，想要抓住我。

　　我连忙握住她的手，使劲点头：“是我，妈，真的是我，我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母亲努力地坐起身，一把抱住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晓光啊，我终于找到你了……妈妈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怀抱很温暖，却又很虚弱，像一片即将凋零的花瓣，轻轻包裹着我。我紧紧地抱着母亲，感受着久违的母爱，心里的愧疚和悔恨，像潮水般涌来，将我淹没。

　　“你干什么！病人不能激动！”护士推门走进来，看到我们相拥而泣，大声斥责道。

　　母亲向护士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捧住我的脸，仔细地看着，眼神里满是慈爱和心疼：“长大了，我的儿啊，都长这么大了……这些年，你在外面干什么啊？过得好不好？”

　　护士欲言又止，最后将手中的体温计递给我：“15分钟后，我来拿。”说完，转身离开了病房。

　　我接过体温计，小心翼翼地放入母亲的腋下，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妈，我在外面打工，挺好的，就是……就是一直没敢联系你。”我低声说，不敢告诉她真相。

　　母亲泪眼婆娑，轻轻抚摸着我的脸：“你为什么离家出走啊？是不是妈妈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一句话，将我从悔恨和歉意中拉回现实。我抬起头，看着母亲，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把当年的事告诉她。难道，我以为自己杀了徐涛的案子，在家乡还没有家喻户晓？

　　我站起身，确认病房里没有其他人，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母亲面前。“妈，对不起，我离家出走，是因为我以为，我替父亲还了一个公道。”我准备将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母亲。

　　母亲愣了一下，咳嗽了几声，疑惑地说：“替你父亲还公道？你父亲的事，警察不是已经调查过了吗？是意外啊。”

　　“不是意外，妈，是徐涛！”我激动地说，“是徐涛害了父亲，我找他报仇，把他捅了一刀，我以为，他死了，所以才不敢回家，一直在外面躲着。”

　　母亲的脸色变了变，看着我，缓缓说：“晓光，你是不是搞错了？徐涛在你离家前，因为火并，被人砍成了残疾，高位截肢，根本不是你干的。”

　　“什么？”我神经质地看着母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涛没死？他只是被砍成了残疾？”

　　“是啊，”母亲点了点头，“这事在咱们老家，几乎人人都知道。那次火并，他被仇家砍了，差点没死，后来高位截肢，反倒因为残疾，避开了公安局的严打，现在还在家乡待着呢。”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五味杂陈。原来，我这几年的颠沛流离，这几年的诚惶诚恐，竟然是一场天大的误会，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我以为自己杀了人，背负着沉重的罪恶感，躲了这么多年，可到头来，一切都是我的自以为是。

　　“儿啊，徐涛的事，不会真的和你有关吧？”母亲犹豫地问，眼里满是担忧。

　　我正要回答，大姨拿着晚饭走了进来，看到我跪在地上，母亲醒着，连忙问：“怎么了？晓光，你怎么跪在地上？你妈醒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我站起身，扶着母亲躺下，对大姨摇了摇头，尴尬地说：“没事，大姨，我就是给妈认错呢。钱的事，还没完全解决，还差一点点。”

　　大姨放下手里的饭菜，皱了皱眉：“还差多少？要不，我回趟老家，找亲戚朋友们再想想办法？”

　　母亲对大姨摇了摇头，虚弱地说：“不用了，我没事，今天就出院吧，回家休养就行，不用在医院花这么多钱。”

　　“妈，不行，你的病还没好，必须在医院治疗！”我连忙说，“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你不用担心。”

　　护士这时也走了进来，伸手拿出母亲腋下的体温计，边看边填写手中的表格，笑着说：“你们就放心吧，病人的体温已经降下来了，恢复得不错。对了，你们不用着急出院，病人住院的费用已经有人交了，交了 20万现金，还问我们够不够用。”

　　“什么？”我、母亲和大姨同时愣住了，异口同声地问，“交了？谁交的？”

　　护士微笑着说：“是一个男的交的，看起来挺年轻的，戴着眼镜，气质儒雅，说是你们的朋友。他没留下名字，只说让我们好好照顾病人，费用不够再跟他说。这个病，其实 10万左右就能治好，他交了 20万，绰绰有余了。”

　　20万？一个陌生的男人？

　　我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是谁会突然给母亲交这么多钱？是罗骏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是古浪？可古浪自己都过得不如意，怎么会有这么多钱？或者，是王舒？她知道母亲病重，偷偷让杨玉君交的？

　　大姨一个劲地催促：“晓光，你快去缴费处问问，到底是谁交的钱？咱们不能平白无故地受人这么大的恩惠！”

　　我如梦初醒，转身向医院缴费处跑去。走廊里的灯光明亮，映着我的影子，我心里充满了疑惑和感激。不管是谁交的钱，这份恩情，我都记在心里。而此刻，我心里的一块大石，也终于落了地。徐涛没死，母亲的病有了治疗费用，我多年的逃亡和愧疚，终于有了一个解脱的出口。或许，这就是生活，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总会给你一丝希望，让你重新站起来，勇敢地面对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