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质检车间,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车间里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吱呀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坯布味,平日里的忙碌,在临近下班时,多了几分慵懒。张姐和王姐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布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我则坐在一旁,翻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复习着这几天学到的疵点判断知识。
就在这时,车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瘦高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身材像根瘦竹棍,背有点驼,眼神贼溜溜的,进门后,先做贼似的把车间四周扫视了一遍,确定只有我们三个人,才蹑手蹑脚地走到张姐身边,把嘴贴在张姐的耳边,低声密语。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我坐在一旁,只隐约听到几个字,却辨不清具体内容。
张姐听着,眉头微微皱起,又慢慢舒展开,不停地点着头,目光却时不时地向我投来,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戒备,几分闪躲,像做了什么亏心事,生怕被我看见。我心里犯起了嘀咕,这男人是谁?他和张姐说的是什么?为何要这般遮遮掩掩?
我假装低头看笔记本,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他们,心里的疑惑像潮水般涌上来。过了半晌,那瘦竹棍男人拍了拍张姐的肩膀,又贼溜溜地看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开了车间,走的时候,还轻轻带上了门,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男人走后,张姐的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和蔼,转过头对我笑了笑,和颜悦色地说:“徒弟,刚才那是远宏坯布厂的何总,来送坯布的。你去行政办公室领袋茶叶,给何总泡杯茶,好好招待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似有领悟,张姐这是有意要支开我。远宏坯布厂是我们厂的供货商,送坯布来质检车间,本是理所应当,为何要特意支开我这个实习的?这里面,定然藏着猫腻。可我初来乍到,张姐是我的师傅,又是老乡,我不敢违逆,也不敢一探究竟,因为我知道,张姐在质检车间待了十几年,在厂里也算有几分脸面,是万万得罪不得的。
我压下心里的疑惑,点了点头:“好的张姐,我这就去。”
“慢点,别急,小心点走。”张姐在背后叮嘱了一句,那语气里的急切,倒让我更加确定,这事不简单。
我走出质检车间,脚步却故意放慢了,心里的疑惑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我没有直接往行政办公室走,而是绕着车间,在厂区里闲逛。厂里一直传闻说效益不好,常年亏损,可我逛了一圈,却发现各个车间都一片繁忙的景象,机器轰隆隆地响着,工人忙前忙后,倒看不出半分亏损的模样,这让我心里的疑惑更甚了。
我走到成品车间的门口,想进去看看成品布的质检流程,刚抬脚要往里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突然从车间里走了出来,他头发有点少,额头光秃秃的,眼神凶狠,像只被惹毛的斗鸡,厉声喝住我:“你干什么的?谁让你进来的?”
我停下脚步,大脑高速运转,瞬间便决定据实回答,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惹麻烦:“张主任,就是质检车间的张姐,让我来拿茶叶的。”
“什么张主任?”中年男子皱着眉,一脸鄙夷,语气里的不屑像刀子似的,“你脑子进水了?茶叶是到成品车间来拿的?你怕不是个傻子吧?”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我身上,让我心里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我忍住气,攥紧了拳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才来厂里没多久,还不熟悉各个部门的位置,多有冒犯。但请你注意你的用词,互相尊重是基本的礼貌。”
“用词?”中年男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提高了音量,愤怒地说,“这成品车间是什么地方?是你想来就能来的吗?厂里的重要成品都在这,出了问题你担得起吗?我说你脑子进水了,已经是对你客气了,你知道不?”
他的声音很大,引来了周围几个工人的侧目,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真想冲上去和他理论一番。可转念一想,杨经理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少说话,多做事,别掺和乱七八糟的事。我咬了咬牙,压下心底的怒火,转身便走,不想再与他纠缠。
可那中年男子却不依不饶,在我背后不停抱怨:“这是什么破厂,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一点规矩都没有,迟早要倒闭。”
我脚步一顿,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想转身发作,可理智终究还是战胜了冲动。我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向行政部走去,心里的怨气,像堵了一块石头,憋得难受。
我在行政部磨蹭了快半个小时,才慢悠悠地拿着茶叶回到质检车间。推开门,却发现那远宏坯布厂的何总早已不知去向,张姐接过茶叶,什么也没说,只是随手放在桌上,然后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故作惊讶地说:“啊,快下班了,都六点多了。徒弟啊,今天我和小王还有点私事,就先走了,车间的门你锁一下。”
说完,她便拉着王姐,急匆匆地走出了车间,两人的脚步很匆忙,像在躲避什么,连头都没回。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刚才无端挨骂的火气,再加上被刻意支开的疑惑,一股脑地涌了上来,肚子里的气没处撒,便将所有怨气都集中在脚上,狠狠一脚踢在旁边的一捆坯布上。坯布散落一地,像一堆泄了气的棉花,我看着满地的坯布,心里的气稍稍消了些,便蹲下来,慢慢捡起。
捡起的那一刻,我的手指触到了坯布,只觉得这布的手感极好,光泽度也特别高,摸上去细腻顺滑,没有一点杂质。我心里一动,挪了一捆坯布到验布桌上,小心翼翼地摊开,凭借着这几天学到的质检知识,我一眼便看出,这些布都是上好的坯布,支数高,密度匀,没有任何疵点,是一等一的好货。
我心里更纳闷了,张姐为何要支开我,见这么好的坯布?这远宏坯布厂送来的坯布,都是厂里用来染色的经销布,坯布的质量直接影响着成品布的质量,这么好的坯布,本是好事,为何要遮遮掩掩?
我带着疑惑,把这捆好布放回了原处,转身时,却发现旁边的角落里,还堆着很多打着“远宏坯布”字样的布包,被压在最下面,不起眼。我心里的好奇心作祟,伸手拨开了一捆,眼前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这捆布的颜色发黄,上面还有一块块的水渍,用手一摸,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布面也有不少破洞和疵点,妥妥的次品坯布。
我心里一惊,急速地翻动着其他的布包,惊诧的同时,又接连打开了好几包,结果都是一样的,全是这种发黄、有水渍、带着霉味的次品坯布。
我终于明白了张姐支开我的原因!她这是在以次充好,把远宏坯布厂送来的次品坯布,混在好布里面,蒙混过关,让这些次品坯布流入车间进行染色。可这样的坯布,染色之后必然会出问题,成品布的质量根本无法保证,到头来,受损的还是厂里的利益!
我后背一阵发凉,没想到这看似平静的质检车间,竟藏着这样的猫腻。我迅速地把布包恢复原样,整理得和之前一模一样,生怕留下半点痕迹。我心里清楚,我只是一个刚来的实习生,人微言轻,在厂里没有任何根基,现在不是出头的时候,若是贸然揭发,不仅扳不倒张姐,反而会引火烧身,让自己在厂里无立足之地。
可就在我整理好布包,准备锁门离开时,一阵刺耳的铁门撞击声,突然从成品车间的方向传来,打破了厂区的宁静。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爬在坯布堆后,探出头往外望去,只见成品车间的后门处,一个黑影正费力地抱着一捆布,弓着腰,向墙边走去,那身影,竟有几分眼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