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影的动作很麻利，也很慌张，怀里的布卷很粗，压得他身子都歪了，却依旧步履匆匆，像生怕被人发现。厂区的围墙不高，墙头上长满了杂草，黑影走到墙根下，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哨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格外刺耳。

　　哨声刚落，墙头上便探出一个人影，也是一身黑衣，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用眼神交流。下面的黑影迅速把怀里的布卷往上一扔，墙头上的人伸手接住，动作快得很。

　　我趴在坯布堆后，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黑影，借着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不是别人，正是下午在成品车间门口，无端辱骂我的那个秃顶中年男子！

　　一股怒气瞬间从心底翻涌上来，直冲头顶，下午的委屈和不满，再加上此刻看到他监守自盗的愤怒，交织在一起，烧得我胸口发闷。没想到这人不仅素质低下，还敢在厂里偷布，真是可恶至极！我心里暗忖，报仇的机会，竟来得这么快。

　　我压下心里的激动，依旧趴在坯布堆后，看着那秃顶男子又转身跑回成品车间，不一会儿，又抱着一捆布走了出来，重复着刚才的动作。我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就要把布都偷光了，我必须立刻去告诉门卫，让门卫来抓他现行。

　　我小心翼翼地从坯布堆后站起来，猫着腰，轻手轻脚地走出质检车间，像一阵风似的，向门卫室飞奔而去。此刻的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抓住这个偷布的家伙，不仅是为了厂里的利益，也是为了报下午被辱骂的一箭之仇。

　　门卫室依旧是那副模样，窗户蒙着灰，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冲进去，一眼便看见门卫老康歪在藤椅上，抱着膀子，头歪向一边，嘴角流着口水，正在呼呼大睡，鼾声如雷，仿若一头沉眠的老黄牛，对外面的一切都毫无察觉。这老康，是地道的农民，看着人很朴实，可干门卫的时间久了，便生出了职业倦怠，不仅没养成警惕的职业习惯，还养成了爱睡觉的毛病，不管早晚，不管上下班，只要一有空，一不留神就能睡去，厂里的人都知道他这毛病，只是没人说破。

　　“老康，醒醒！快醒醒！有人偷布！就在成品车间后门！”我冲到他身边，一边大声喊，一边用力摇他的胳膊。

　　老康被我摇得一激灵，条件反射式地蹦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身边的警棍，眼神迷茫地转着头，四处乱找，嘴里还大喊着：“哪？哪啊？偷布的在哪？”

　　“就在成品车间旁的围墙边，一个男的，正在往墙外扔布，快，再不去就来不及了！”我着急地说，声音都带着颤抖。

　　老康揉了揉眼睛，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定了定神，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窗外，那紧张的神经却慢慢松弛下来，脸上的慌张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便慢悠悠地坐回藤椅上，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老康，你怎么回事？有人偷布啊，你快去看看啊！”我火急火燎，拉着他的胳膊就要往外走，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老康却一把甩开我的手，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地面上，仿若在自言自语，又仿若在提醒我：“别瞎说！哪有什么偷布的，怕是你看错了吧。这个点，应该是成品车间在出货，往外卖布呢，很正常。”

　　“出货？”我气得脸涨得通红，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哎呦咧，我的乖乖，你见过出货是往墙外扔布的吗？有这么出货的吗？分明就是偷布，你怎么就不信呢？”

　　我以为我的话能点醒老康，可他却依旧不为所动，只是低着头，抠着手指，嘴里嘟囔着：“别乱说，厂里的事，少管。”

　　我诧异地看着他，心里的失望像潮水般涌上来，没想到这老康竟这般怠惰，这般不负责任，拿着厂里的工资，却连自己的本职工作都做不好。我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再和他说下去也没用，只得悻悻地走出了门卫室，心里的怨气，比之前更甚了。

　　下午被无端辱骂，发现张姐以次充好，现在又撞见有人偷布，门卫却置之不理，这一天下来，遇到的糟心事，比我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都多。我站在门卫室门口，看着空旷的厂区，夕阳渐渐落下，夜色开始笼罩大地，厂区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灯光，却照不进我心里的阴霾。

　　我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垂头丧气地往前走，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堵得我喘不过气。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来这个厂子，到底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可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像一道光，刺破了我心里的阴霾：“小李，什么事这么不高兴？脸拉得老长。”

　　我抬起头，回头一看，只见杨经理站在他的车旁，手里拿着车钥匙，正要开车离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正打量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