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师傅的家在老城区的一条深巷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巷子里飘着各家饭菜的香气,还有老槐树的清香,像被时光裹住的棉絮,温柔又厚重。我走到院门口,门虚掩着,推开门,就看见侯师傅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捧着那只烧黑的相框,相框的边缘被磨得光滑,想来是被他摩挲了无数次。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霜,他的背比上次见时更驼了,咳嗽声时不时从喉咙里滚出来,每咳一下,肩膀就剧烈地颤一下,像被狂风刮过的枯枝,少了往日的锐利,多了几分垂暮的柔和。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他没回头,却精准地察觉到我的到来,声音像磨过的檀木,低沉却有分量:“笔记看完了?”
我在他身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把笔记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愧疚,像个做错事的学生:“看明白了,上周那支股,是我太急着要结果,忘了‘势’是需要等的,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总想跑,结果摔了跟头。”
侯师傅接过笔记,翻到“亢龙有悔”那页,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摩挲,他的手指骨节突出,皮肤皱得像老树皮,却格外轻柔,仿佛在触碰稀世珍宝:“当年我坐庄浩东集团,就是太贪‘涨’,忘了涨跌本就是一对,就像黑与白,昼与夜,少了哪一方都不行。杨天乐算计我,固然可恨,但如果我能早点明白这个道理,也不会让你师母……”他顿了顿,将相框紧紧抱在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像被堵住的泉水,艰难地往外涌,“现在教你这些,不是让你赚多少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是炒股还是做人,都得找到自己的位置——别在上涨时忘了风险,像站在云端的人,忘了脚下的虚空;也别在下跌时丢了自己,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忘了自己本也能浮起来。”
我看着他抱着相框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侯师傅的一生,都被仇恨和遗憾裹着,像件湿衣服,穿在身上,凉了一辈子。我忽然想起昨天王天明的话,他说杨玉君最近在南方露面,还在做印染生意,有人看见他跟通目集团的张总一起吃饭,那家伙像只藏在暗处的老鼠,只要有一点缝隙,就会钻出来作祟。换作以前,我定会攥紧拳头,满脑子都是复仇的念头,可现在,我只是平静地问侯师傅:“那支股接下来该怎么操作?”
侯师傅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纸,眼里却泛起暖意,像冬日里的阳光:“你能这么问,就说明你已经归位了。股票的事,自己定——你的位置,该由你自己站,我能教你的,只是道理,走的路,终究是你自己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咳嗽了几声,喝了口桌上的温水,才继续说,“对了,你现在住的那栋别墅,杨玉君最近好像在打听消息,你多留意点,别让他找到你们现在的住处,那家伙心狠手辣,像条毒蛇,咬到人就不会松口。”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我攥紧了手,指节发白,强装镇定地应下,心里却翻江倒海。杨玉君怎么会知道别墅的事?除了王天明、侯师傅和几个亲近的朋友,没人知道我住在这,他定然是暗中查了我,看来他从来就没打算放过我,像块甩不掉的膏药,黏在身上,让人恶心。
夕阳西下时,我走出侯师傅家的巷子,风里带着茉莉的香气,是巷口的老奶奶种的,可我却没了往日的踏实,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涌上来,漫过了胸口。母亲还等着我浇花,王舒的包子大概已经蒸好,李丽说不定又在跟王舒拌嘴,可杨玉君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必须尽快想办法,保护好身边的人,这是我作为儿子,作为朋友,该站的位置。
路过街边的花店,我买了一束茉莉,白色的花瓣沾着水珠,像母亲刚醒时的眼神,干净又温柔。抱着花往回走,脚步却比来时沉重许多,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又无力。原来“归位”不仅是把心放进当下的日子,还要在安稳的表象下,警惕潜藏的危险,守着该守的人,做好该做的事,不慌不忙,却也不能掉以轻心,像个守着城门的士兵,看似平静,实则时刻戒备。
走到别墅楼下,我看见李丽在院子里摆弄着一盆茉莉,王舒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刚蒸好的包子,正往母亲嘴里递,母亲笑着摇头,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幅安静的油画,温暖又美好。我加快脚步走过去,把新买的茉莉插进空花瓶里,花香弥漫在客厅里,可心里的不安却挥之不去——杨玉君为什么突然打听别墅的消息?他会不会找到这里来?这一次,我必须站在最前面,像棵大树,为身边的人遮风挡雨,守护好眼前的这抹温暖。
回到客厅,王舒给我端来一碗包子,还是李丽包的,形状歪歪扭扭,味道却还不错。李丽坐在一旁,嗑着瓜子,大大咧咧地说:“我听说杨玉君那家伙回来了,你可得小心点,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把你害得那么惨,这次回来,指定没安好心。”王舒也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担忧:“要不我们还是换个地方住吧,安全点。”我摇了摇头,换地方只是治标不治本,杨玉君要是真想找我,无论我躲到哪,他都能找到,不如正面应对,况且母亲的身体经不起折腾,这里的环境最适合她休养。“没事,”我笑了笑,试图让她们安心,“有侯师傅和王天明帮忙,还有你们,我不怕他。”
只是我心里清楚,这场与杨玉君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我,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