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将整列列车裹了起来,车厢内的灯光调得暗淡,昏黄的光晕在车顶晃悠,映着满车厢疲惫的脸,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旅途的倦意,连呼吸都变得轻柔。王舒趴在小桌上,昏昏入睡,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胳膊上,遮住了她的眉眼,随着列车的轻微抖动,她的头不自觉地向旁边歪去,最后靠在了那个瘦小男人的肩膀上。
瘦小男人原本正眯着眼喝酒,感受到肩上的重量,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浮起一丝窃喜,像小偷发现了无人看管的钱包,嘴角咧开一个猥琐的弧度。他迅速假装继续睡觉,闭上眼睛,头却故意往王舒的脸旁贴了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头发,一只手也悄悄往王舒的胸口伸去,动作猥琐又隐蔽,仿若一只偷油的老鼠,在黑暗里伺机而动。
我坐在对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怒火瞬间窜了起来,可脑海里却不断闪过砍杀徐涛的景象,那喷溅的鲜血,那惊恐的眼神,像一把把尖刀,扎在我的脑海里,让我浑身发冷。惊恐的背后,母亲慈祥的面容总会准时出现,她笑着叫我的名字,那笑容温柔得让我落泪,让我不敢再轻易动怒,怕自己一旦失控,又会酿成无法挽回的错。
我靠在椅背上,无法入睡,满脑子都是混乱的画面,徐涛的血,母亲的笑,逃亡的路,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旋转。我感觉自己此刻就像一列脱轨的列车,失去了方向,在黑暗的轨道上横冲直撞,再这样沉浸在思维的幻想里,我怕自己迟早会疯掉。我开始鄙视自己,仇恨自己,恨自己的冲动,恨自己的无能,因为一时的意气,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人生,也让父母多年的养育付诸东流。我甚至能想象到,自己会成为亲戚朋友口中失败的范例,成为母亲一辈子的痛,而我,连报答父母、长辈疼爱的机会,都彻底失去了,这份愧疚,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我的心头,让我喘不过气。
“你干什么呢?臭流氓!”一声尖利的呵斥,打破了车厢的宁静。王舒猛地睁开眼,感受到胸口的异样,立刻瞪着大眼,用手死死挡住胸口,对着瘦小男人怒声骂道,眼里满是愤怒和鄙夷。
瘦小男人被当场戳穿,却丝毫没有羞愧之意,他眯缝着眼睛,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视若无睹地大声回应:“你怎么说话呢?大妹子?我睡我的觉,怎么就成流氓了?”他的声音故意提得很高,想装作自己受了委屈,引得周围的人侧目,可那慌乱的眼神,却出卖了他的内心。
“你睡觉?你的手往哪放?”王舒怒目而视,抬手一把打掉瘦小男人放在自己胸口的手,那只手像僵尸般僵硬,被打掉后,还在空中晃了一下。
“我不是睡着了吗?我怎么知道手放哪去了?”瘦小男人打着哈欠,脸上挂着无赖的笑,那模样,像极了刚吃了鸦片的败家地主,一脸的萎靡和油腻。
“你……”王舒被他气得语塞,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里泛出了委屈的泪花,她一个人出门,遇到这样的事,心里难免害怕。
我看着王舒泛红的眼眶,心里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可一想到徐涛身上的鲜血,想到自己逃犯的身份,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智像一根绷紧的弦,死死地拉住那股冲动。我慢慢地站了起来,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对着王舒轻声说:“你坐我这吧。”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
王舒抬起头,感激地看着我,眼里的泪花还没擦干,却还是点了点头,擦掉眼泪,拿起自己的包,坐到了我的位置上,然后依旧对着瘦小男人怒目而视,像一只被惹毛的小猫,炸着毛,却又带着一丝无助。
瘦小男人见王舒换了位置,也没再纠缠,只是不看王舒,无所谓地伸了伸懒腰,又恶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痰,浓黄的痰渍在地上格外刺眼。紧接着,他竟直接把脚翘到了小桌上,鞋底的泥污蹭在干净的桌布上,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小曲,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王舒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气愤地转过头,望向窗外的黑暗,窗外只有飞速后退的树影,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我看着瘦小男人的所作所为,心里的火气一次次往上涌,却一再压抑,不断强化着自己的理智。可他得寸进尺的模样,让我终于决定,还是要介入,不能任由他如此肆无忌惮。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以礼相待地说:“大叔,请将你的脚放下来。”
瘦小男人斜睨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自己的腿:“关节炎,脚不这样放,会肿痛的!”他的话漏洞百出,那只翘在桌上的脚,灵活得很,哪里有半分关节炎的样子。说完,他还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腿毛横行的脚,故意慢吞吞地把身子往下挪,胳膊肘使劲地往我这边挤,把我往窗边推,狭小的座位,被他占去了大半。
“请你过去点,这座位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依旧耐着性子,据理力争,手指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意让我保持着清醒。
“小朋友,嫌挤就换回去啊,要不就去补张卧铺票也行!”瘦小男人打了个酒嗝,一股浓烈的酒气和口臭混杂在一起,扑鼻而来,像一股恶臭的污水,让人作呕。他说着,还故意又往我这边挤了挤,脸上满是挑衅的神色。
对面的胖大嫂被我们的争执吵醒,睁着惺忪的睡眼,看了看我们,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又闭上眼,继续睡觉,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仿佛这车厢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王舒坐在一旁,紧张地看了看瘦小男人,又看了看我,眼里满是担忧,怕我和他起冲突。
此刻,我的内心早已沸腾,怒火像岩浆般在血管里流淌,可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冷静,没有丝毫波澜。我想,每个人一旦杀了人,性格都会改变吧,冷漠,无情,或许就是最终的结果。此刻的我,仿若一只被激怒的野狼,看似平静,实则眼底藏着杀气,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撕碎眼前的猎物。
列车在黑暗中前行,通道上的夜灯突然熄灭,车厢里变得更加昏暗。瘦小男人似乎憋不住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厕所的方向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一冷,立即站起身,跟了上去。瘦小男人走了几步,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疑惑地回头看了看我,眼里闪过一丝警惕,却也没多想,继续往前走,他大概以为,我只是一个不敢惹事的毛头小子。
厕所的门紧紧闭着,瘦小男人走过去,使劲地敲着门,嘴里嚷嚷着:“还要多久?这外面在排队哦!”他的语气不耐烦,带着一股蛮横,仿佛全世界都要围着他转。
门终于开了,一阵刺鼻的臭气从厕所里弥漫出来,熏得人皱紧眉头。里面的中年妇女走出来,对着瘦小男人抱怨:“急着投胎啊!”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瘦小男人却摇着头晃着脑,漫不经心地吹着口哨,并没有立刻走进厕所,反而侧身站在门口,挡住了整个过道,不让其他人靠近,那模样,依旧是一副无赖相。
“你不上厕所?”我走到他身后,冷冷地盯着他的后背,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像冬日里的寒风。
“这么臭,等味道散会再进!”瘦小男人转过头,对着我瞪眼,眼里满是不屑,仿佛觉得我多管闲事。
我环顾四周,发现此刻的过道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列车的轰隆声掩盖了一切,这是最好的时机。我不再废话,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推了进去,紧接着,“呯”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厕所门。厕所里立刻传来了碰撞声、叫喊声,还有拳头砸在门上的砰砰声,可这些声音,都迅速地被轰鸣的列车声吞没,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大海,激不起一丝涟漪。
我靠在厕所的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得到了释放。我知道,自己这一举动,或许有些冲动,可我实在无法忍受,看着弱小的人被欺负,更无法忍受,有人在我面前,如此肆无忌惮。
不知过了多久,天渐渐亮了,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车厢,驱散了一夜的黑暗。王舒伸了伸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目光无意间扫过瘦小男人,突然愣住了。只见瘦小男人蜷缩在座位上,脑袋耷拉着,两个眼圈乌黑红肿,像被人揍了两拳,嘴角还有一条长长的淤血口子,狼狈不堪。王舒转过头,看了看我,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对着我,露出了一抹感激的笑。
随后的路程里,瘦小男人彻底变得沉默不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跋扈,对我和王舒更是恭敬有加,连看我们的眼神,都带着一丝畏惧,像老鼠见了猫。王舒也依旧每天执拗地和我聊天,话题天南地北,从地理到天文,从时尚到游戏,却唯独不提家庭,因为她早已觉察到,家庭是我不能触及的伤痛,像一道结痂的伤疤,一碰就会流血。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我和王舒,这对在列车上相遇的陌生人,在这趟逃亡的路上,渐渐增添了几许信任和了解。和她聊天的时候,我能暂时忘记自己的家庭,忘记那场血腥的暴力,脸上的浅笑,也能暂时消解心中许多的悲痛,仿若在阴霾的天空里,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只是我心里清楚,这丝光,终究只是暂时的,我的人生,早已陷入了无边的黑暗,而挣扎,才是我唯一的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