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台球厅背后的小巷,像被城市遗忘的褶皱。我贴在厕所的外墙边,指尖抠着墙缝里的沙砾,目光像受惊的野雀,在巷口巷尾来回扫了三遍,确认只有风吹动垃圾的窸窣声,才踮起脚,胳膊越过斑驳的窗台,勾住了藏在那里的背包。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攥紧,转身就往郊外的河边狂奔,鞋底敲打着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哒哒声,仿若身后有无数只手,正试图抓住我逃亡的衣角。
汛期的河水褪去了平日里的温顺,浑黄的浪头翻涌着,卷着枯枝败叶向东奔去,撞在河床上的礁石上,溅起的水花打在岸边的草叶上,凉丝丝的,却浇不灭我身上的燥热。我站在河风里,厌恶地扯下身上沾着暗红血迹的外衣,那布料上的血腥味像附骨之疽。我狠狠将它扔进河里,衣服像一只破布鸟,刚触到水面就被浪头卷走,眨眼间便没了踪影。紧接着,我从背包里翻出干净的外衣套上,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却庆幸这一切都和预先的计划严丝合缝,顺利得仿若命运在这一刻,故意为我撕开了一道逃亡的口子。
我抬眼望着河对岸林立的高楼,那些玻璃幕墙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像一只只漠然的眼睛,看着我这个仓皇的逃犯。我心里清楚,这座生我养我的城市,从此再无我的容身之地,接下来的日子,将是漫无边际的逃亡。母亲仿若一块横亘在心里的山峰,高不可攀,让我满心都是无能为力的愧疚。我不敢想象,当她看到枕边那封离别信时,会是怎样的撕心裂肺,那抹温柔的笑,会不会瞬间被泪水揉碎。
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两个提着鱼竿的老人慢悠悠走来,草帽下的脸带着闲适的笑意,与我此刻的狼狈格格不入。我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站起身,慌忙背起书包,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出那张火车票,指尖将票角捏得发皱,我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又稳稳地塞回口袋,仿佛那薄薄的一张纸,是我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火车站的广播声嗡嗡地响着,女声的普通话带着些许生硬的口音,“开往 B城的第 424次列车马上就要到站了,请上车的旅客做好准备,在检票口检票”。这声音像一道指令,让我的心又揪紧了几分。检票口的人流攒动,我混在其中,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几个警察站在一旁,深蓝色的警服在人群里格外刺眼。我心里咯噔一下,担心像藤蔓般缠上心头,脚步也慢了几分,只能小心地低着头,用眼角偷偷打量,偏偏就在这时,与一个高个子警察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那目光锐利,像探照灯般扫过我,我慌忙低下头,手指慌乱地从包里掏出车票。好在高个子警察只是淡淡扫视了我一眼,便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几秒的对视,却让我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
进站后,候车的人群挤在站台上,一个个面无表情,仿若行尸走肉,僵硬地站成几列,有人低头看着报纸,有人探头探脑地望着列车驶来的方向,表情各异,却都透着一股旅途的疲惫。我捏着那张火车票,指腹摩挲着票面上的“B城”二字,这是我用积攒了多年的压岁钱买的,可我甚至不知道 B城在哪,也不知道自己去 B城能干什么,只是凭着一股本能,想离这座城市越远越好。我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站在人潮里,茫然无措,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
列车终于鸣着笛进站了,钢铁的车身带着呼啸的风,停在站台边。我跟着人流钻进车里,脚步机械地顺着前面的人往前走,走到第五个窗口旁,才停下脚步,坐在了靠窗的位置。车窗玻璃映出我憔悴的脸,眼下的乌青,苍白的唇,哪里还有半分少年的模样。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长发姑娘,她的眼眶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手紧紧握着从窗外伸进来的一只颤颤巍巍的手,那是一双布满皱纹的手,属于一位银发老人。
“小心身体,妈这边你不担心,好好学……”窗外的老人泪流满面,银发被风吹得凌乱,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叮嘱。
那声音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我鼻子一酸,母亲的模样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些晨起的早餐,深夜的叮嘱,生病时的照顾,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眼泪再也忍不住,簇拥着往外流。我慌忙拧了拧鼻子,假装揉眼睛,想掩饰这份失态,对面的姑娘瞥了我一眼,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却也没多问,只是又转过头,对着窗外的母亲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哽咽。
列车启动了,轰隆轰隆的铁轨声在耳边响起,像一声声沉重的鼓点,告诉我,我正在远离这座熟悉的城市,远离原本平静的少年生活,走向一条不知归途的路。我疲惫地趴在列车的小桌上,胳膊垫着脸颊,努力地闭上眼,想把母亲的身影从脑海里赶走,可越是回避,她的笑容就越是清晰,冰冷的眼泪顺着脸庞滑落,打湿了胳膊上的衣袖,也打湿了那颗愧疚又惶恐的心。
隐约间,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对面的姑娘正递过来一方干净的手绢,素白的布料,绣着一朵小小的雏菊。我坐直身子,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拒绝,喉咙里堵着哽咽,说不出一句谢谢。姑娘也不勉强,收回手绢,认真地放回裤包,然后转过头,望着车窗外面发神,眼神里带着一丝离家的惆怅。过了良久,她才转过头,看着我,轻声开口:“第一次出来?在哪上学?”
“谢谢。”我捏了捏发酸的鼻子,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和田野,模糊了视线,此刻的心情还未平复,逃亡的恐惧像潮水般,在心里肆意蔓延,让我没心思与人交谈。
“我叫王舒。”姑娘直盯着我,眼中闪着一点明亮的光,大方地介绍自己,声音温柔,像春日里的微风。
我回过神,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姑娘,她的眉眼弯弯,皮肤白皙,竟感觉和班上的陈田田长得挺像,只是比陈田田年长些,也多了几分成熟的温柔。我心里依旧不想交流,只想用冷漠来减少不必要的对话,只是出于礼貌,低声说了句:“你好。”
“想家了吧?第一次出来都这样,男生也一样。”王舒看着我,露出一抹善意的笑,那笑容干净温暖,像一缕阳光,照进了我阴霾的心底。
我礼节性地回笑了一下,便又恢复了沉默,将头靠在车窗上,望着外面的景色。王舒也不再发话,倚着头靠在椅背上养神,车厢里只剩下铁轨的轰隆声和偶尔的低语。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留下一抹血红的余晖,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我逃亡的路,仿若预示着这条路,终将充满血色与坎坷。
餐车的声音打破了车厢的平静,“给我一盒。”王舒对着餐车阿姨说,接过盒饭,打开盒盖,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勾得我肚子咕咕叫,却只能忍着。
紧接着,一个老头提着一筐面包,紧随其后,大声吆喝:“面包,谁要面包。”我睁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招了招手,老头快步走过来,期待地看着我:“小兄弟,来一个?”
“多少钱一个?”我低声问。
“1元。”
“来一个。”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递给老头,老头麻利地接过钱,折了折放进兜里,找了九元零钱给我,又接着吆喝着往前走。
我捏着那只硬邦邦的面包,还没来得及吃,就听到王舒的声音再次响起“有烦心事?”她一边吃着盒饭,一边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好奇,却没有丝毫探听的恶意。
我依旧摇了摇头,撕开面包的包装,狠狠地啃了一大口,面包干硬,剌得喉咙生疼,心里却一阵难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你叫什么?”王舒依旧不放弃,轻声追问,语气里没有丝毫不耐烦。
还没等我开口,旁边一个瘦小的男人突然凑了过来,脸上挂着猥琐的笑,对着王舒说:“别人不理你,想聊天,哥陪你!”他的声音尖细,带着一股油腻的气息,让人心里不舒服。我身旁的胖大嫂嫌恶地挪了挪笨重的身体,白了王舒一眼,仿佛觉得她太过聒噪,打扰了自己的休息。
我看着眼前的场景,知道再回避也没用,只能坐直身子,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报上了自己临时想的名字:“叫我阳光吧。”我像一个戴着面具的小丑,在逃亡的路上,用一个虚假的名字,掩饰着自己的真实身份,也掩饰着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瘦小男人见王舒依旧只看着我,不理他,悻悻地撇了撇嘴,打开自己的背包,拿出一包花生和一瓶二锅头,自顾自地吃了起来,花生米的碎屑掉在地上,酒气渐渐在周围弥漫开来。我知道,这趟逃亡的列车,注定不会平静,而我,只能在这风雨飘摇中,艰难地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