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的鸣笛声划破了 B城的清晨，车身缓缓驶入站台，停稳的那一刻，车厢里的人瞬间涌了起来，收拾行李的声音，交谈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打破了站台的宁静。我随着人流站起身，背上自己的背包，目光落在对面的王舒身上，她也正收拾着自己的行李，动作轻柔，长发被她扎成了马尾，显得干净利落。

　　我走上前，执意帮着王舒提过沉重的行李箱，箱子的滚轮在地板上滑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王舒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了声谢谢，小跑着跟在我的身后，像一只乖巧的小鹿。

　　出了车厢，站在 B城的站台上，一张张陌生的脸在眼前浮动，他们的目光在车厢里投来搜索的目光，带着旅途的疲惫，也带着对这座城市的好奇。而我，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一只闯入陌生领地的野兽，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生怕从人群里，突然跳出熟悉的面孔，或是穿着警服的警察。

　　走到站台的出口，我放下王舒的行李箱，对着她露出一抹微笑，轻声说：“再见。”这抹笑，是发自内心的，感谢她在这趟列车上的陪伴，感谢她的善意，让我在这冰冷的逃亡路上，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王舒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不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到我手里。我接过纸条，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将原本的披肩发扎成了两条长长的辫子，辫子垂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不时地在风中荡漾，像两条灵动的黑丝带。

　　“这是我宿舍的电话，有事，你找我。”王舒的声音温柔，眼里带着一丝担忧，仿佛知道我一个人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会遇到很多困难。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温度，心里一阵暖流划过，却还是迅速地将纸条放进裤兜，对着她用手指了指车站外的人流，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就挤进了出站的人群里。我不敢回头，怕自己会贪恋这份温暖，怕这份温暖，会成为我逃亡路上的牵绊，更怕自己的身份，会给这个善良的姑娘带来麻烦。

　　走了一段路，人群渐渐稀疏，我不经意地回头，发现王舒依旧站在原地，踮着脚，出神地望着我的方向，两条辫子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个执着的路标，立在那片陌生的人群里。我心里一紧，连忙转过头，加快了脚步，不敢再看，那份目光里的温暖，让我这个逃犯，心生愧疚。

　　走出火车站，已是初冬的夜晚，寒风像刀子般刮在脸上，生疼。我站在宽阔的站前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他们行色匆匆，各自奔赴自己的目的地；川流不息的车辆在马路上穿梭，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街边的街灯闪着耀眼的光芒，将整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这一切的景象，都让我感觉到既新鲜又迷惘，新鲜的是这座城市的陌生，迷惘的是，我在这座城市里，一无所有，无依无靠。广场上的一条条道路，向远方延伸，消失在夜色里，仿若一条条没有尽头的迷宫，我不知道自己该走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个方向。

　　我的计划，到离开家乡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日子，都处于无计划的混沌中。我像一个蹚入湍急河流的人，被水流推着往前走，无法回头，唯有硬着头皮前行。脑海里像一台冰冷的机器人，开始机械地思考，罗列出当下最迫切的需求：找个地方住下！这是生存的第一步，也是最基础的一步。

　　我沿着马路往前走，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少数的小商店还亮着灯。走了约莫半个小时，我看到街边的一个拐角处，立着一块小木板，木板上用毛笔歪歪斜斜地写着“住宿”两个字，墨色晕开，显得有些潦草。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快步走了进去，店里的空间狭窄，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一个中年胖子坐在接待台后，挺着大肚子，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着。

　　“老板，最便宜的单人间多少钱？”我走到接待台前，心虚地问，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手里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钱，生怕听到一个自己无法承受的价格。

　　胖老板抬起头，看到我，脸上立刻堆起了喜笑颜开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哥们，你可找对了地儿！这就是这里最便宜的星级旅店！一个字‘值’！”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夸张的语气，仿佛自己的店是什么高档酒店。

　　“多少钱？”我心里有了一丝兴奋和期待，盯着胖老板的脸，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15元一天，10元一夜。”胖老板说完，目光像探照灯般在我身上扫来扫去，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那目光里的审视，让我浑身不自在。

　　“这就是最便宜的？”我心里的期待瞬间落空，只剩下一丝失望，10元一夜，对于身无分文的我来说，依旧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胖老板见我面露失望，从接待台后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账本，拍了拍账本：“兄弟，那你说说，最便宜应该是多少钱？”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仿佛觉得我不识好歹。

　　我捏了捏口袋里的钱，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问：“5元一晚，行吗？”说完，我紧张地看着胖老板，手心都冒出了汗。

　　胖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换成了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收起了那副机械的笑容：“得了，我给你 5元，你给我找一旅馆住？”说完，他便背对着我，不再看我，自顾自地摆弄着计算器，摆明了不想再谈。

　　我心里一阵着急，开始央求着：“老板，我帮你干活，你就让我 5元住一晚，行吗？我什么活都能干，洗碗、扫地、收拾房间，都行。”我像一个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卑微地乞求着，放下了所有的少年骄傲。

　　胖老板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扯出一抹邪恶的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爷，我这池子可经不起龙翻腾，实话告诉你，我这不缺干活的，你要是一女的，还可以当一床垫。”他的话粗俗又刻薄，像一把尖刀，刺中了我的自尊。

　　我咬着牙，强压下心里的怒火，知道再央求也没用，只能无奈地转过身，走出了旅店。刚走出店门，外面就下起了小雨，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冷风也越发肆虐了，裹着雨点，往衣服里钻，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已是我询问的第 8家旅店了，这家的条件是最差的，可价钱却依旧没能少多少，我心里清楚，住旅店，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肯定是不行了。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胖老板突然从店里跑了出来，对着我的背影喊：“爷，我给你指一地儿，不要钱，往前走五十米有一桥，桥下有一洞。要快，没准就被丐帮老爷给占了！”他的声音里，满是讽刺，那嘲讽的语气，比寒冬的冷风还要刺骨。

　　我停下脚步，冷冷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感觉他的建议，讽刺远大于实际的帮助。我对着他，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说了声：“谢了。”然后便转过身，迎着风雨，往前走。我知道，此刻的我，没有资格挑剔，哪怕是桥洞，也是我此刻唯一的选择。

　　胖老板见我这般模样，愣了一下，随即自言自语道：“长江前浪推后浪啊！”声音不大，却还是被风吹进了我的耳朵里，我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雨点越来越大，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冰冷的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贴在身上，冰冷刺骨。我在墨黑的夜色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远远地，浮现出一座桥的影子，像一头巨大的黑兽，匍匐在夜色里。我快步走到桥下，在桥墩和侧墙的交叉处，果然有一个洞，洞口黑乎乎的，像一张怪兽的嘴，等待着猎物的进入。

　　我不顾一切地钻了进去，洞内的风比外面小了很多，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气，混合着潮湿的霉味，让人作呕。我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着了火，微弱的火苗在黑暗里跳动，我借着这缕光，查看了一下桥洞，里面空无一人，地面阴暗潮湿，到处都是积水和垃圾，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虫子在地上爬动。

　　可即便如此，在这样的境况下，这个桥洞，也是我目前最好的栖身之所。造化弄人，我不禁感叹，如果没有徐涛，如果没有那场冲动的砍杀，此时的我，兴许正在家里的白色台灯下，挑灯夜读，为了即将到来的高考而努力，过着平凡又安稳的少年生活。可现在，我却只能蜷缩在这样一个阴暗潮湿的桥洞里，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逃犯，在生存的边缘，艰难挣扎。

　　我在桥洞里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从背包里取出一件毛衣，披在身上，毛衣薄薄的，根本抵挡不住洞内的寒冷。洞内的空寂，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包裹起来，让我的思绪，又一次回到了母亲的身上。不知家乡此刻是否也在下雨？母亲是否已经入睡？她看到那封离别信后，会是怎样的伤心？还有天堂里的父亲，他是否能安息？一个个问题接踵而至，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的心上，收缩了我的心脏，让我喘不过气。眼泪再也忍不住，决堤而出，痛哭声在桥洞里回荡，最后又被洞外的大雨声吞没，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悄无声息。

　　哭了许久，我渐渐疲惫，靠在冰冷的桥墩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我仿佛置身于一片汪洋大海，桥洞进水了，冰冷的海水顷刻间将我淹没，我拼命地挣扎，却感觉有一条健壮的手臂，死死地拽着我，让我无法上浮。“放开我！”我终于拼尽全力喊出了声，那只手终于松开了，可我却开始不断地下沉，沉向无边的黑暗。“救我！”我绝望地呼喊着，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上来！”我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顺着那只手，迅速上升，快要到水面的时候，我看清了那张脸，是父亲，他的笑容依旧温和，像我记忆里的模样。我正要开口喊他，他的脸却突然灰飞烟灭，又迅速融合，变成了母亲的脸，母亲泪流满面，看着我。“妈……我对不起你。”我对着她，泪如泉涌，满心都是愧疚。可就在这时，一张满脸是血的脸突然出现在上方，是徐涛，他的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我，嘶吼着：“是你杀了我！我要报仇！”说完，他慢慢地松开了手。

　　我猛地从梦魇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冰冷，感觉自己的额头发烫，晕晕沉沉的。洞外的大雨依旧在下，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我用手擦掉脸上的泪水和冷汗，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却又控制不住地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在这阴暗的桥洞里，在恐惧和愧疚的包裹下，继续着我逃亡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