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君的身影消失在厂门外，我才收回目光，疾步走向门卫室，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酒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老康正慌忙地把脑袋侧向里面，顷刻，鼾声就再次响起来，装得像模像样，那演技，就像街边摆摊的杂耍艺人，拙劣又可笑。

　　我忍不住大笑：“老康，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

　　老康的身体僵了一下，半晌，才畏畏缩缩地站了起来，头埋得低低的，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老康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分内之事必须做好！门卫的职责，就是守好厂门，不是让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外人随便进的。”我的语气冷下来，没有半分留情，这厂子的安危，就系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上，他倒好，仗着自己是老员工，就敷衍了事。

　　老康满脸堆笑，忙不迭地解释：“李总，不瞒你说，我开始是拦了杨玉君的！但他说找你有急事，我想着你们认识，就……就放过去了。”他的辩解像漏风的破鼓，敲出来的都是虚的，眼里的闪躲，早已暴露了他的敷衍。

　　我叹了口气，心里清楚，他这老油条，早就没了当初的责任心，只想着混日子，这样的人，留在门卫的位置上，就是个隐患。“你回去吧。”我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疲惫，也带着决绝。

　　老康连连点头，突然像是睡醒了似的，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疑惑：“回去？回哪？”

　　“门卫这个职责对你来说，太不适合了，你回家安享晚年吧。”我直截了当地说，没有绕弯子，这样的决定，对他，对厂子，都是最好的。

　　“你要辞退我？”老康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的谄媚消失，换成了急切，脸也涨得通红。

　　我没再看他，边走边拿出手机，拨通了王部长的电话：“王部长，门卫老康以后不用上班了，人员你们重新安排，明天必须到岗。”电话那头的王部长应了一声，我挂了电话，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老康突然炸了锅，青筋突兀地吼道：“李晓光，你他妈地凭什么开除我？我老康在厂里可是老臣了！这么多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他的吼声在夜里格外刺耳，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歇斯底里。

　　我停下脚步，冷冷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失望溢于言表：“老臣？你也配说这两个字？这么多年，你拿着厂子的工资，占着门卫的位置，却连厂门都守不好，你对得起这家工厂吗？”说完，我不再理会他的嘶吼，扬长而去，身后传来他失神落魄的呜咽声，我却没有半分心软，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对厂子的仁慈，就是对所有人的不负责任。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刚才的紧绷终于松了几分。办公室里的灯光昏黄，落在墙上的时钟上，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敲在我的心上。再过 4小时，车间里的工人就能完成全部单量，只要按时交货，厂子就能起死回生，摆脱眼下的困境，这是我盼了许久的结果，像黑暗里的一道光，终于要照进来了。

　　我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看着窗外的厂区，车间里的灯光依旧亮着，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那声音在我听来，就像最美的乐章。我暗自高兴，心里提前开始庆祝，嘴里不自觉地哼唱起来：“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歌声轻轻飘在办公室里，把心底的欢喜表露无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像一道惊雷，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平静，也打断了我的歌声。我伸手接起电话，话筒里传来李丽焦急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些许呜咽：“李晓光，你快回来，家里……家里出事了。”

　　我的心忽地一沉，像被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砸中，瞬间沉到了谷底，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崩塌，手脚都开始发凉：“你……你说什么？别急，慢慢说。喂……”我急切地追问，声音都开始颤抖。

　　“你……你快回来啊！”李丽在电话里哭了起来，哭声撕心裂肺，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像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我的心上。

　　此时的我甚是犹豫，心里像被揪成了一团乱麻。在下午的工作安排会上，是我自己下的死命令：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每个人都必须坚守岗位，不能有丝毫懈怠。我作为负责人，更应该以身作则。可此时李丽的电话，就像一颗巨石，砸在平静的湖面上，在我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家里的人，母亲，王舒，她们的身影在我脑海里闪过，让我坐立难安。

　　我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侯总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脸上写满了慌张，连门都忘了敲：“晓光，我要回家一趟。”

　　“什么事啊？”我急切地问，心里的不安更甚，侯总向来沉稳，能让他如此慌张的，肯定不是小事。

　　侯总却没细说，神色慌张地摆了摆手：“我先回了，具体情况后面谈。”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跑，脚步匆匆，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那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慌乱。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的疑惑和不安交织在一起，正寻思着跟侯总一起请假，回家看看，可他早已没了踪影。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却只响了一声就立即消停，我猜想，肯定是李丽打的，她定是急坏了。我已确信，家里一定出了大事，或是关于母亲，或是关于王舒，她们都是我最在乎的人，容不得半点闪失。

　　我心里七上八下，在办公室里不断地踱步，汗水开始顺着脸颊往下流，沾湿了衣领。过了一会，我再也按捺不住，打开办公室门，走进对面的文员室，小陈正低头整理着文件，看到我，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小陈，我回家一下，厂里有什么事，立刻跟我电话联系。”我语速飞快，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小陈看着声色慌张的我，急忙问：“李总，有什么事吗？要不要我帮忙？”

　　我摇了摇手，勉强笑了笑：“没事，我回家一趟，一会就回来。”我说完，转身就要走，刚走了几步，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折回来对小陈说：“你到门卫守一守，看好厂门，不要让无关的人进厂区！”老康被辞退了，新的门卫还没到岗，厂门不能没人守。

　　小陈疑惑地皱起眉：“门卫老康呢？”

　　“我把他开了，我怕他一时想不开，半夜翘班，没人守着厂门不安全，你去守一下，稳妥点！”我边说边走，脚步匆匆，只想立刻赶到家里，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陈愣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是该开，但是否该明天宣布？好吧，我去守！”我听着他的话，没有回头，一路小跑着走出办公室，奔向厂区外的停车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