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手攀着我的肩，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来，带着熟悉的温热，像冬日里的暖阳，熨帖着我此刻纷乱的心。教学楼的走廊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父亲跟在身后，方才在办公室里的怒火如潮水般褪去，想来是姜主任那番关于“北大苗子”的话，让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对我的期许，认定我仍是那株能结出硕果的苗，未曾被旁枝末节缠乱了根。
校门口的风比走廊里更烈些，卷着秋日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又被风掀起。刚踏出校门，三个染着怪异发色的少年便撞入眼帘，斜倚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手指夹着烟，烟圈在风里散得飞快。站在中间的那个，头发黄中泛绿，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不是徐涛是谁？他像是算准了我们的时间，特意候在这里，眼神里的阴翳，像藏在暗处的蛇，吐着信子。
“同学，放学了啊？”徐涛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嘴角扯出一抹假惺惺的笑，烟圈吐向地面，散在脚边的落叶上，像一团化不开的黑雾。他像朋友一样朝我点头，眼里却藏着挑衅，那目光扫过我时，带着几分轻蔑，仿似那日在医院的拳脚，还没让我记够教训。
母亲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她侧头打量着徐涛，目光落在那道刀疤上时，眉头瞬间皱起，眼神里的警觉像被惊动的鸟儿，瞬间竖起了羽毛，她轻轻拉了拉我的胳膊，低声问：“他是谁啊？”
“不认识。”我咬着牙，吐出三个字，脚步更快了，只想快点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可徐涛怎会轻易放我走，他抬手示意身边两个黄毛跟上，三人呈三角之势，慢悠悠地围了上来，像猎人围住了猎物，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父亲很快发现了我的紧张，他原本放松的脚步顿住，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徐涛三人，又落在我紧绷的脸上，再看向徐涛那道标志性的刀疤，瞬间便明白了一切。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径直走向徐涛，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屹立在风雨中的青松，没有丝毫退缩。
“你是徐涛？”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沉在水底的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不紧不慢地问。
徐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中年男人会直接叫出他的名字，他挑眉，一脸诧异，语气带着几分轻佻：“是啊，这位叔叔是？”他以为父亲只是个无关的路人，根本没把这个看似文弱的中年男人放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下一秒，“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空荡的校门口炸开，像一道惊雷。父亲的手掌落在徐涛的脸上，力道之大，让徐涛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捂着脸，眼里的诧异瞬间变成了不敢置信，随即涌上浓烈的怒火。
“我是李晓光的爸爸。”父亲咬着牙，字字句句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怒意，“昨天你们打了我儿子，我不再跟你们计较，从今往后，离我儿子远点！”他伸出手指，指着徐涛的脑袋，那模样，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护着自己的幼崽，容不得半分侵犯。
徐涛傻住了，愣在原地，手捂着被扇红的脸，眼里的凶光乍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身后的两个黄毛见状，立刻围了上来，眼神凶狠地盯着父亲，手悄悄伸向裤兜。
“爸，小心！”我瞥见其中一个黄毛手里露出的亮闪闪的匕首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大声喊着，想冲上去拉住父亲，手脚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父亲却丝毫未惧，他侧身避开黄毛伸过来的手，右腿猛地抬起，一记利落的踢腿，正中那黄毛的小腹，黄毛闷哼一声，还没近身，便应声倒地，蜷缩在地上，疼得直抽气。另一个拿着弹簧刀的黄毛见状，愣了一下，举着刀，却不敢贸然冲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眼神里的凶狠掺了几分怯意。
学校的两个门卫闻声提着警棍冲了出来，脚步声急促，像擂鼓一样，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局面。他们快步跑到近前，挡在我们身前，警棍横在胸前，警惕地盯着徐涛三人。
“走！后会有期！”徐涛知道今天讨不到好，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眼里的阴翳几乎要溢出来，撂下一句狠话，便扶着地上的黄毛，三人一溜烟地跑向街对面，很快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母亲惊魂未定，手捂着胸口，脸色发白，紧张地看着父亲，嘴里喃喃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父亲转过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的温度厚重而坚实，他的眼神坚定，像一座巍峨的山，替我挡住了所有的风雨，“没事，有爸在，别怕这群小流氓。”
阳光落在父亲身上，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晕，他魁梧的身影挡住了耀眼的阳光，我站在他身后，像个被护在羽翼下的婴儿，心里第一次涌动着一阵难以名状的温暖和感动。从前总觉得父亲严厉，眼里只有我的成绩，只有那遥不可及的北大梦，却从未发现，他的爱，竟如此深沉，如此直白。
姜主任和几位科任老师也闻讯赶了过来，脚步匆匆，脸上满是紧张。姜主任扶着眼镜，嘴里不停地自言自语：“太不像话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在学校门口闹事，没王法啊！”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愤怒，还有一丝后怕。
语文老师老张快步跑过来，一把抱住我，手在我身上上下摸索着，紧张地问：“没伤到哪里吧？晓光，没事吧？”他的声音里满是关切，像自家长辈看着孩子，眼里的担忧，毫不掩饰。
我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事，张老师，我没事。”嗓子眼堵得厉害，心里的温暖和感动，交织在一起，让我鼻子发酸。
老张松开我，转过头，对着姜主任和赶来的副校长，认真严肃地说：“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报案！让警察来处理，不然这群小子还以为我们学校好欺负，以后还会来找麻烦！”
母亲的眼里还闪着惶恐，她拉着父亲的手，试探地问：“老李，这学校还能呆吗？要不，我们给晓光转学吧，换个地方，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她的话里满是担忧，在她眼里，我的安全，远比成绩，远比北大梦，更重要。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皱着眉，看着校门口的方向，沉默着。姜主任被母亲的话击中了要害，在他眼中，我是文科班难得的北大苗子，是能为学校争光的好料子，怎能就这么转学？他立刻走上前，用肯定的口吻安慰道：“嫂子，您放心，没事的，绝不会有下次了！我们这就去派出所报案，让警察来处理徐涛这群人，学校也会立刻加派人手，加强门卫执勤力度，保证晓光的安全！晓光你就安心在学校学习，别的事，有学校呢！”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却没能完全打消母亲的顾虑。就在这时，平日里只在主席台上见过的副校长也赶了过来，他快步走到父母面前，先是自我介绍，然后紧紧握住父亲的手，脸上满是歉意和保证：“李先生，嫂子，实在对不住，让孩子受委屈了！你们放心，学校马上就落实三件事：第一，门卫立刻增加人手，二十四小时巡逻；第二，把徐涛的资料交给派出所，备案处理，让警察重点关注；第三，晓光放学路上，我们派专人护送一段！绝对保证孩子的安全！”
母亲急忙摇头，脸上的惶恐稍减，却还是坚持：“放学就不用专人护送了，太麻烦学校了，这种情况，我们自己接送就行了，每天早晚都来，这样才能彻底放心！”
姜主任见父母打消了转学的意愿，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神色，连连点头：“好好好，这样最好，你们接送，我们也放心！晓光，你就安安心心学习，别的事都不用管，有学校，有你爸妈，都替你扛着！”
我站在原地，环顾着眼前的副校长、姜主任、科任老师、门卫，还有身边满脸关切的父母，他们像一圈温暖的围墙，把我护在中间，那一刻，我第一次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居然能被这么多人呵护，像一颗被捧在手心的珍珠，怕摔了，怕碰了。这份沉甸甸的守护，让我受宠若惊，也让我心里生出一丝惶恐，开始有点怕自己会辜负这些关心自己的人，怕自己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执念，终究还是会让他们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