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馆里的空气像凝固的猪油,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杨老板背着手在大厅里来回踱步,皮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极了老旧木门开合时的哀鸣。他头上那几缕头发被抓得凌乱,贴在光秃秃的头顶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在颧骨上划出两道亮痕。一旁的老板娘双手叉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里的焦虑像烧红的铁针,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临街开了间大饭店……”杨老板停下脚步,用手使劲摸了摸后脑勺,语气里满是困惑和不甘,“怎么就影响到我们了?我们做我们的川味,他们做他们的大菜,井水不犯河水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像个受了欺负却找不到说理地方的孩子。
我端坐在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的木纹,看着杨老板焦躁的模样,轻声说:“别人的店大,装修气派,菜品又全,最重要的是同样的面食,他们比我们便宜两毛钱,份量还足,客人自然会往那边跑。”我像相声里的捧哏,句句戳中要害,却又不敢说得太直白,怕伤了老杨的自尊。
“大浪淘沙,大浪淘沙啊!”杨老板苦笑一声,摊了摊手,“我们这前浪,看来是要死在沙滩上了。”他的语气里满是无力,那股往日的豪迈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老板娘瞥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满不在乎地说:“别光抱怨,赶紧想办法啊!别人能便宜,我们比他们更便宜不行吗?大不了少赚点,先把客人拉回来再说。”她的想法简单直接,却透着小生意人最朴素的生存逻辑。
“便宜?”杨老板转头瞪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火气,“别人财大气粗,资金厚,经得起降价折腾。我们这小本生意,跟他们比降价?不出一个月,就得亏得底朝天,到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我在一旁默默点头,老杨说得没错,以卵击石,只会粉身碎骨。
下午,老板娘把杨老板叫进了里屋,看那架势,是要好好商议对策。我和小唐在外面收拾桌子,隐约能听到屋里传来的争吵声,杨老板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在进行一场艰难的辩论;老板娘的声音则尖锐刺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没过多久,“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推开,老板娘怒气冲冲地从里面走出来,头发散乱,眼睛通红,路过我们身边时,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怼,像冰锥一样扎得我心口发疼。她没再说话,拎起墙角的行李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饭馆,门口的风铃被撞得叮当作响,像是在为这场争吵画上一个仓促的句号。
杨老板随后走了出来,神情黯然,头发蓬乱得像个鸟窝,往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蔫得像霜打的茄子,没了半分精神。他走到我面前,有气无力地说:“晓光,你来一下。”我跟着他走到角落,他哀怜地看着我,那眼神里的疲惫和无助,让我心里一阵发酸。
“杨老板,是准备辞退我吗?”我主动打破沉默,心里早有预料,生意不好,老板娘又走了,他大概率是想关店回老家了。
杨老板叹了口气,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微微一沉:“晓光啊,你看这店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我们店小,拼不过人家。刚才我老婆的意思是,把店关了,回老家去,守着几亩薄田,也比在这里赔本强。”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又叹了口气,“你去收拾收拾,明天就不用上班了,工资我给你结双倍。”
“关了?”我心里一阵失望,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虽然早有预料,可真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难过。我在这家店里,虽然过得小心翼翼,可老杨夫妇待我不薄,小唐也和善,这里是我逃亡以来,最接近“家”的地方。
我回到自己的小隔间,看着简单的行李,心里却不甘心。潜意识里,我总觉得这饭馆还有救,只要找对方法,未必不能起死回生。老杨夫妇的善良,像冬日里的炭火,温暖过我冰冷的逃亡之路,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的心血付诸东流。
第二天清晨,气温骤降,天空被厚厚的乌云笼罩着,灰蒙蒙的,仿若末世降临。我早早地来到饭馆,走到杨老板的卧室门口,想敲门,手却悬在空中停住了。我怕自己的想法太天真,怕说服不了他,更怕给他带来更大的损失。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门突然开了,杨老板把手指放在嘴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神秘地向后看了看,然后转过头指了指旁边,我会意地跟着他走到了屋外。
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神秘兮兮地递给我:“这是我的心意,这半年你很辛苦,跑前跑后,没少受累。你还小,用钱的地方多,这里面的钱你拿着,算是我对你的一点补偿。”
我接过信封,只觉得它像个烫手的山芋,烫得我手心发麻。我急忙把信封塞还给杨老板,摇着头说:“无功不受禄!我不能要!这半年你们待我很好,我还没来得及报答,怎么能拿你的钱?”
“你怎么能说无功?”杨老板把信封又推了回来,语气坚定,“要不是你,我们这店也火过一阵子,赚了不少钱,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
“我真不能拿。”我把信封放在旁边的台阶上,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一叠信纸,递到他面前,“杨老板,你要是真相信我,就看看我写的这个办法,或许能让咱饭店起死回生!”我像诸葛军师传授锦囊妙计一般,眼神里满是期待,也带着一丝忐忑。
杨老板看着那叠信纸,诧异地问:“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我想了一夜,就写下来了。”我打了个呵欠,眼里布满血丝,为了这个方案,我几乎一夜没睡。
杨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信纸,走进了里屋。我在外面等着,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只兔子,不停地蹦跳。无所事事之下,我趴在桌上睡着了。睡梦中,我又看到了母亲,她站在门口,眼神里满是牵挂;接着,王琴的身影出现了,她鬼魅地笑着,让我不寒而栗;最后,徐涛满脸是血地站在我面前,狞笑着向我扑来,嘴里喊着“我要报仇”。
“晓光,醒醒!”杨老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的几缕头发在风中飘荡,带着几分焦急。
我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里满是对徐涛的恐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杨老板手里拿着那叠信纸,坐在我对面,表情复杂地说:“我看了,有几处,我得问问你。”
“你问吧。”我揉了揉眼睛,努力平复着慌乱的心情。
“你的第一条,装修店面。”杨老板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你知道现在装修得花多少钱吗?我们本来就是小本买卖,弄这么大的排场,不是大炮打蚊子,跟钱过不去吗?”
“这我早就想过了。”我急忙解释,“杨老板,照你原来的经营模式,肯定是不行了,穷则思变,我们得改变。装修门面是必须的,目的是树立店铺形象,提高品位,让客人觉得我们这里干净、正规。而且,你只需出材料和工具钱,装修的活儿,由我、你和小唐来做,这样就省了人工费,争取用小钱办大事。”
杨老板听着,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们三个能行吗?都是外行,别越装越糟。”
“试试总比坐以待毙强。”我看着他,语气坚定,像打了鸡血似的连珠炮,“杨老板,你打拼这么多年,从老家来到城里,开起这家店,不容易啊!你不是半途而废的人,怎么能因为这点困难就放弃了?难道你想让老板娘看不起,想让那些嘲笑你的人得逞吗?”
我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杨老板心底的那扇门。他沉默了下来,眼神里的犹豫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坚定。他这辈子,不服输的劲儿,被我点燃了。
“那你说的套餐策略,是怎么回事?”杨老板在我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显然是被我的话打动了。
“哦,是这样的。”我直着腰,铿锵有力地说,像个领导在作报告,“刚开的那家饭店有实力,规模大,我们再怎么弄,也比不过他们的排场,所以我们得有自己的特色,我们的特色就是——小而精。”
“小而精?”杨老板用手摸着头,一脸疑惑。
“对啊!”我兴奋地说,“我们就弄米线、水饺、鹌鹑卤蛋、皮蛋瘦肉粥这些小吃,组合成不同的套餐,比如单人套餐、双人套餐、老人套餐,让消费者花小钱,就能吃遍所有小吃,既实惠,又有新鲜感。这样一来,我们就和那家大饭店形成了差异化竞争,他们做他们的大菜,我们做我们的特色套餐,各有各的客户群。”
“有点意思。”杨老板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赞赏。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我们回头一看,竟然是老板娘!她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门口,脸色复杂地看着我们。
“你什么时候站这的?怎么无声无息的?”杨老板看到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老板娘拿出她那招牌式的白眼动作,冷哼一声:“废话少说,晓光高中还没毕业,也没有当老板的经验,就单凭他制定了一套管理办法,让我们饭馆火过一阵子,你就完全相信他?还要装修、搞套餐!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似乎要把杨老板勒死。
“你怎么说话呢?”杨老板抬起头,大声回应,可眼睛却看向地面,没什么底气,“晓光也是为了这个店铺好,他又不是故意想让我们赔钱。”
“为我们好?”老板娘声音陡然提高八度,“我看他是想把我们最后的积蓄都败光!反正我把话放这了,关店回老家,你要是按晓光的瞎折腾,我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嘿,你还来劲了!”杨老板的面子被点燃了,积压多年的大男子主义终于爆发,他看着我说,“别以为我让着你就是怕你了,我就按晓光说的做,怎么了?我一家之主,还不能做主了?”他的语气强硬,可眼里却异常胆怯,只是远远地看着老板娘,不敢靠近。
“杨圣贤,你好啊!”老板娘气得浑身发抖,“你当家做主了,这个家好当吧?我倒要看看,你最后能折腾出什么花样!”说完,她冲进卧室,开始收拾衣服,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我受够了”。
我站在一旁,异常尴尬,手足无措,心里满是自责,觉得是自己点燃了杨老板夫妇战争的导火索。我为难地说:“杨老板,还是算了吧,别因为我,让你们夫妻不和。”
“别说了!”杨老板挽着袖子,脸上怒气冲冲,像是下定了决心,“咱就这么做了,马上就去取钱,我还不信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心血,还比不过一家新开的店!”他的话虽然说得掷地有声,可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卧室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知道,这场赌局,杨老板不仅押上了自己的积蓄,更押上了自己的婚姻和尊严。而我,这个背负着人命的逃犯,成了他唯一的希望。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拼尽全力,让这家店起死回生,不能让他的信任和付出,付诸东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