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头，看到杨经理的那一刻，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再也抑制不住，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我快步走到杨经理面前，满脸通红，喘着粗气，勉强平复了一下情绪，喊了声：“杨经理。”

　　杨经理见我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又带着几分关切：“怎么了？看你这模样，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是不是在车间里受欺负了？有事就说，别憋在心里。”

　　他的话像一剂催化剂，让我心里的话再也憋不住了。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激动，一字一句地说：“杨经理，有事！成品车间旁的围墙边，有人偷布！就是成品车间的一个中年男人，秃顶，戴眼镜，我亲眼看见他往墙外扔布，已经扔了好几卷了！我去告诉门卫老康，可他根本不信，也不肯去看，就坐在门卫室里喝水，不管不问！”

　　我一口气把话说完，大大地吐了口气，似乎将肚里所有的怨气和委屈，都随着这口气吐散了。说完，我便低着头，等待着杨经理的反应，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杨经理的脸色，在我说话的过程中，慢慢沉了下来，从最初的温和，变得铁青，眼神里的怒火，像即将喷发的火山。他听完我的话，二话不说，把手里的车钥匙狠狠塞进口袋里，冲着门卫室的方向，厉声大喊：“老康！带上警棍，跟我走！快！”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

　　门卫室里的老康，听到杨经理的喊声，瞬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怠惰和散漫，像部队里的士兵听到了集合令，手忙脚乱地从藤椅上跳起来，抓起警棍，胡乱地扣上衣服扣子，瞬间就穿戴整齐，提着警棍一溜烟地从门卫室里跑了出来，站在杨经理面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脸上的表情，满是慌张和畏惧。

　　杨经理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便向成品车间的后门走去，步伐飞快，我和老康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此刻的我，心里竟生出了几分洋洋得意，终于有人能治治那个偷布的家伙了，下午的仇，总算能报了。

　　很快，我们便来到了成品车间的后门，远远地，便看见那个秃顶男子正弓着腰，手里抱着一捆布，正要往墙上扔。墙头上的那个人，还探着头，等着接布。

　　“王涛！你在干什么？！”杨经理厉声喝斥，声音像炸雷似的，在围墙边响起。

　　那秃顶男子，也就是王涛，听到杨经理的声音，浑身一僵，手里的布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缓缓地直起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极其怪异，混合着慌张、恐惧和一丝侥幸，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嘴里支支吾吾：“杨经理……我……我没干什么……”

　　杨经理快步走上前，目光扫过地上的布卷，又抬头向墙头上望去，墙头上的那个人，早已被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一溜烟地跑了，只留下几根晃动的杂草。

　　“扔了多少出去了？”杨经理的语气依旧冰冷，眼神死死地盯着王涛，像要把他看穿。

　　王涛的目光躲闪，不敢与杨经理对视，从杨经理身上移到老康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怨毒。老康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头埋得更低了，表情极不自然地低下了头，不敢看任何人。

　　“快说！别逼我问第二次，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杨经理向前一步，逼近王涛，语气里的威严，让王涛浑身发抖。

　　王涛终于扛不住了，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三……三卷。”他说这话时，抬起头，用狠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里的恨意，像刀子似的，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我却气定神闲，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畏惧，做错事的是他，我何惧之有？

　　杨经理转头看向老康，眼神里的怒火更甚：“老康，地上的布卷，还有扔出去的三卷，限你半个小时，全部找回来！找不回来，你就卷铺盖回家吧！”

　　老康闻言，身子一颤，似乎还有些不服气，站在原地不动，嘴里嘟囔着：“这也不能全怪我……”

　　“不能全怪你？”杨经理冷笑一声，用手指着老康的鼻子，厉声说，“老康，我是代表董事会在给你说话！你是厂里的门卫，负责厂区的安全，有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偷布，你却在门卫室里睡觉，不管不问，这就是渎职！出了事情，责任全在你！就算你侄子来了，他也保不住你！”

　　老康口中的侄子，是厂里的一个小领导，也是他在厂里的靠山。杨经理这话，直接戳中了他的软肋，他像刚睡醒似的，瞬间没了脾气，连忙点了点头，说了声“是是是”，便撒丫子往外跑去，去寻找扔出去的布卷，连头都不敢回。

　　杨经理又将目光转向王涛，用手指着他：“还等我说啊？把地上的布抱回仓库，放好！你这是监守自盗，厂里的规矩，你比谁都清楚，不用我再说什么了吧？”

　　王涛不敢违抗，弯腰抱起布卷，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便向仓库的方向走去，走一步，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的恨意，从未消散。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一股畅快淋漓的感觉，涌遍全身。

　　没过多久，王涛便把布卷放回了仓库，拿着仓库钥匙，走到杨经理面前，把钥匙递了过来。杨经理接过钥匙，用手指点了点王涛的胸口，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通知了人事科长，你现在就去找他。记住：错在你！是你自己监守自盗，咎由自取！在公司看来，这位李晓光小兄弟，是完全正确的，他发现了厂里的蛀虫，及时报告，立了功！我和董事会，包括全厂的职工，都会维护他的！明白吗？给他找麻烦，就是给你自己找麻烦！就是与我、与董事会、与全厂职工为敌！”

　　杨经理的话，掷地有声，像一颗定海神针，落在我心里。王涛的脸色煞白，一言不发，只是狠狠地咬着牙，转身便走，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王涛走远了，杨经理转过身，脸上的冰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小李，你做得好！这害群之马，早就该治治了，厂里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人，才会越来越糟。你这枪，打得太对了地方，以前我们都是瞎子，被这些蛀虫蒙在鼓里，现在多亏了你，你就是我们的眼睛啊！”

　　我被杨经理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时竟想不出话来对答，只能一个劲地点头，心里却暖暖的，像被阳光照过一般。

　　杨经理走到他的车旁，打开车门，又回头看了看我，打开车窗说：“小李，好好干，以后在厂里，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我罩着你！”

　　说完，他便发动汽车，驶离了厂区，车尾灯在夜色里，渐渐消失。

　　我站在原地，看着杨经理的车远去的方向，心里的迷茫，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坚定。原来在这破败的厂里，还有杨经理这样明事理、有魄力的人，原来我的坚持，并不是没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