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汐……你到底是谁?元汐不是你这样的!”唐禹墨看着面前的闫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认识的唐元汐,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是一个时时会向他撒娇的小妹妹,而不是面前这个乖巧的女孩。
闫汐每向前走一步,唐禹墨就后退一步,眼里充满了惶恐。
“哥哥……我真的是元汐,只不过你从未见过这样的我罢了。”她欲言,却又即刻止住了。
说着,她伸出双手,自掌心出发的星光几乎璀璨了整片院子,美得令人窒息。
唐禹墨不由得伸出一只手,触碰了那些星光,那星光又在一瞬间幻化成了烟火,在掌心绽放。
“看……哥哥,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就是怕吓到你……结果你还是……对我产生陌生了。”闫汐望向身旁乐得不行的赤翎,浅浅一笑,梨涡泛起红晕。
“好了,翎儿,你要是努力修炼的话,也可以成姐姐这样哦!”她说道,喊着赤翎回到自己身边,冲着赤翎宠爱地说道,“乖翎儿,去给你哥哥解释一下,姐姐去泡茶。”
赤翎撒泼地跑到了唐禹墨身边:“大哥哥,姐姐很好的,根本没有改变啊!她就是她,谁都不能改变这样单纯的她。”他鼓起了腮帮子,一双水灵的眼睛是雪亮的。
唐禹墨见了这般可爱的孩子,自然心软了不少:“哥哥呀,只是惊讶到了,你姐姐有这样的本事,哥哥高兴还来不及呢!”他一笑,便是浮生半世梦。
“呜啊,哥哥好温柔,以后我们三个就一起走遍天下吧!”赤翎直接爬上了唐禹墨的肩上。
“赤翎,不得无礼。”闫汐端着一个精致的盘子出来了,上面还有几只雕花玉杯。
她将一只雕有铃兰的杯子递给了唐禹墨,轻道:“你最爱的碧螺春。”她撩了撩眉前的发丝,又道,“知道哥哥你不喜酒,就给你泡了茶。”
原来,元汐连自己不爱喝酒都知道。
唐禹墨握着杯子,却不敢动口,一滴泪滚落进了茶中。
“哥哥,你不觉得,茶沉茶浮,如同这人生一般吗?”闫汐晃了晃手中雕有曼珠沙华的玉杯,将其中的茶一饮而尽,“或许哥哥你现在的处境不行,但是有你妹妹我在,一定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的。”
“你可知人生如梦,只留一樽清酒于心间,便可不思取,不忧时。一朝为亲,终生为亲。”
唐禹墨抿了口茶,苦笑道:“元汐,你……这三年,到底去哪里了?”
闫汐轻轻地倚靠在唐禹墨的身旁,道:“我不过是闷在府里闷惯了,出去走走。”
“那你的面具,怎么不摘下来了?”他的手碰到了闫汐的面具,却被闫汐一下子抓住了手,“别碰,这回是真的摘不下来了……”
“哥哥,再让我靠靠吧……这世道已经不如从前了……”赤翎双手搭在唐禹墨的肩上,“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我其实很感激国师大人和公主……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我根本逃不出来……但同时又很恨他们,因为,我失去了至亲之人。”他攥紧了拳头,将茶一饮而尽。
国师大人……是谁啊,怎么想不起来了?
“他们既有心助你出逃,为何没有能耐再帮你逃出这里?”闫汐坐直了,看着唐禹墨。
“因为……是我拜托他们不要再帮下去的……”
“哥哥!”闫汐突然站了起来,脸色一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活着真的……让你这么累吗?那我怎么办!那我怎么办啊!我都已经死过一回了!死过一回了啊!”
闫汐跺着脚,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被至亲之人杀是什么样的痛,我比谁都清楚!”
唐禹墨愣住了,上前摸了摸闫汐的脸蛋,手上传来了温暖的触感。
“你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能乱说这种胡话呢!”他将闫汐拥入怀中,闫汐苦苦挣扎,终是放弃。
“我的心死了,心死的冰凉,比身死还要难受!”她一冲动,面具落了下来,右眼滑下了泪水,左眼却空洞无神。
唐禹墨看见了,便也不说话了,他怕说了一句错话,就真的没有亲人了。
他俯身拾起闫汐的面具,替她重新戴上。
赤翎也抱住了闫汐,故意撒娇道:“姐姐最好了,陪赤翎出去好吗,这里太闷了。”
一听到赤翎的稚嫩的声音,她便心软了,
“乖翎儿,姐姐这就陪你出去。”说着,她离开了唐禹墨的怀抱,往门口走去。
“哥哥……我们会再见面的,你答应我……别颓废了,活得自在,才该是你的本样。”她喃喃笑道,“我还是喜欢那个会酿酒的大哥……有空的话,我想喝一次你亲自酿的酒。”
“这棣月堂,就当是第二个唐府酒楼了,明日见!”
她离开了,没有回头看了,只是临走前,她将原先破旧的门匾改成了“棣月堂”。
哥哥,接下来的日子,看你的了。
……………………
茫茫人烟里,她带着赤翎穿梭在街道上。
街上都是形形色色的人,她都快忘记了,上一次来这边闲逛是什么时候了。
“娘,我想吃这个!”一个小孩子拉着旁边的女人的袖子,眼睛直盯着对面的包子铺,“哎呀小宝,咱们穷,可没有钱买包子了,先去给你爹抓药,你爹可重病在床呢!”说完,那女人拉着孩子就匆匆走了。
“夫君,这附近可否有什么好馆子啊?”“潇潇,你这算问对人了,你夫君可是吃遍了这里的馆子啊!”“夫君好厉害啊!”这样的一对人在人群中自然是藏着不少。
入夜了。
她心中默念着。
寒酥飘落,更添几愁。
“姐姐,你看,下雪了!”赤翎直接挣脱了闫汐的手,在街道上快走着,一双细嫩的小手在空中挥舞着,兴许是想要接住这雪吧。如果是几年前的闫汐,在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太平的时候,她也一定会像赤翎现在这样欣喜的。
“嗯,你要是可以保存这雪,姐姐就答应你所有的要求。”闫汐勉强挤出了一点笑。
“好的姐姐,赤翎一定会保存好的。”赤翎答应了,结果伸出了舌头,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舌尖,转瞬即逝,他连忙合上了嘴巴,一蹦一跳的来到了闫汐面前,“赤翎做到了!”
“哦?你怎么做到的?”闫汐半蹲下来,“姐姐可没看见雪呢。”
“姐姐,赤翎把它保存在自己的心里了,赤翎的心里极寒,雪一定不会融化的。”殊不知,雪还未入他的心,便已消逝了。
可闫汐还是相信他:“既然翎儿都这么棒了,那姐姐答应你的肯定做到。”她把食指放在唇边,轻轻一按,又按在了赤翎的眉心处,“这样,就算是印记了,姐姐欠赤翎一次,赤翎日后若有什么心思,告诉姐姐便好,姐姐会帮你的。”
赤翎的酒窝红了,又一次的。
“姐姐!”赤翎直接捧住闫汐的脸,在脸颊两侧轻轻一吻,“赤翎最喜欢姐姐了!”
“姐姐也喜欢赤翎。”两人相视一笑,闫汐抱起了赤翎,继续向前走着。
看过万家灯火,便忘不了阑珊处的那个人。
……………………
“掌柜的,给我安排一间房,顺便叫上几个小菜。”闫汐将银子放在了旅店老板面前,笑盈盈地说道。
“好嘞,您等着,马上就给您安排。”那老板特别的热情,还招呼着闫汐他们两个坐了下来,给他们留了两盏茶。
“姐姐,这大叔真是好心。”赤翎抬头看着闫汐,“我们为何要住旅店?你不是修好了大哥哥的家吗?我们不能住进去吗?”
闫汐一下子弹了赤翎的脑门:“因为哥哥需要一个人静静……我们去的话,会让他更有压力的。”她捧起赤翎的小脸蛋,轻拍道,“咱们住旅店就好了,大不了到时候姐姐出来赚银子,养活你啊?”
赤翎一下子就不高兴了:“不行,赤翎要养姐姐的!”
“二位客官,请随我来。”
闫汐刚想说话,就被老板打断了。
“赤翎,咱们进去后我再和你细说。”说着,便拉起赤翎跟着老板来到了一所房间。
“客观里面请,有事叫我就行。”老板离开了,留下了闫汐赤翎两人在屋子里,格外清静。
一张床铺,三两小桌。花镂屏风,淡淡床帐。山水词画,瓷瓶折扇。烛泪蜡台,一柄凝神香。
赤翎盯准了几米外的那张床,正打算扑上去打几个滚,却又被闫汐无情地拽了回来:“先沐浴更衣,再上床。”她指着屏风后的浴桶,自己走到了屏风前的桌前,手持一卷书聚精会神看了起来。
“好……”赤翎极不情愿的走到了屏风后。
“不认真洗,就不是乖翎儿啊,也别想得到你的晚安亲亲。”闫汐朝着屏风后喊了一声,便自顾自继续看书。表面上如此,其实心里想的还是如何提升自己的灵力。
也许是因为不专注,隔壁的声音渐渐地打了起来。
“主人,您要的东西都拿到了,人需要解决掉吗?”“嗯。”
两个男人的声音,而且声音还挺有磁性的,也能撩起人的好奇心。
“还有一事。”“主人请说。”“隔壁的人也解决掉。”“明白。”
隔壁!难道是指我们这里?!
闫汐开始警惕了,从隔壁传来的脚步声渐进,她的心不禁一颤。
“赤翎,别发出太大的声音,姐姐去去就回。”话音未落,她便藏匿了自己的气息,轻推着门便离开了。
刚走出去时,她往两边探了探头,确保没有其他人才往两旁的房间走去。先是左边的房间,为了不暴露自己,她小心翼翼地在纸窗上开了一个洞,眼睛向里面望去。
一个墨衣公子彬彬坐着,周围再无其他人。
“姑娘这是看哪里呢?”闫汐一转头,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的人点中穴脉,神智全无。
闫汐身后的人正是景裴。
景裴看了一眼晕倒在地的闫汐,心里开始有些不平衡了。
“怎么了?是谁敢偷窥,景裴你还不带他进来。”方才坐在雕花木椅上的是温忆玖。
景裴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缓缓地将闫汐拖了进来,“主人,这是您吩咐要灭口的人,正是隔墙之人。”
温忆玖发现了这是闫汐,眼神里微微柔和了不少。
几个月前在街道上的相逢似乎并不愉快,但那是闫汐的出现正好和凤奕欢去敌国联姻撞上了时间,凤奕欢毕竟是一国公主,在温忆玖的眼中却始终都是个长不大的小妹妹,他宠她,皇上宠她,整个皇宫里的人都宠着这个小丫头。可是有一天,她为了国家安宁,被迫嫁给了临安古城的九王爷为妃。
再加上,送亲当天,是温忆玖去的。
以及,闫汐一走便是三年。整整三年,杳无音讯。他找了她三年,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甚至为了她,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杀了唐府全家,除唐禹墨外的人,都被他灭口了。
现在,这个自己心悦之人就在自己的面前,恍若一只熟睡的小猫儿,再也不跑走了。
“汐儿,我找了你三年,你到底是……回来了。”他抚上闫汐的青丝,绕在指尖轻吻。
他察觉到了,闫汐身上的气息,变了。
也许是闫汐在睡梦中放松了自己,法力暂时失效了,变为了一只玲珑九尾狐。
“果然,你已不是仙了。”温忆玖将闫汐放入怀中,“这个人,不用杀。你先去解决另一人。”
景裴应了一声,便在温忆玖的影子中消失了。
闫汐的穴位还没解开,且已经昏睡了半个时辰了。赤翎早早地沐浴完,躺在了床上,等着闫汐归来。“姐姐不是说会回来的吗?怎么还是没有回来,不会是弃了赤翎吧!”他越想越难受,一头栽进了枕头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着。
“姐姐是大笨蛋!”
这个声音似乎传到了闫汐的耳朵里,若隐若现,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周围的一切似乎变大了许多。再一往上看,一位陌生的公子正芊芊地看着她,眼里只有柔情蜜意。
“醒了?”温忆玖摘下了闫汐的半边面具,眉头一紧,“谁干的?”
“你……你是谁!”闫汐从未见过这个人,再次提高了警惕,做出要攻击的样子,结果直接被温忆玖弹了一下脑门。“你的眼睛。”
“要你管!你是我什么人,有资格管我吗?”闫汐龇着牙,看着十分凶残,但在温忆玖眼中,她更像一只被吵醒的起床气很重的小妖狐。
“回答我。”温忆玖笑着说道,但在闫汐看来,这个人一定是笑里藏刀,有阴谋!
“我……替族人赎罪,甘愿如此!。”她不知为何要这么直接跟这个人解释,明明是第一次遇见,为何自己会这般坦诚相待,而且为何心会跟碎了一样冰凉?
闫汐摇摇尾巴,用嘴叼起了面具,呲溜一下就从门缝钻了出去,没了影子。
“所幸经年累月,伊人未曾改变。”他见到了闫汐,心中却在惆怅,“可惜,你为何会忘了我呢?”
为何,为何……
“没想到那位公子看着人模人样,内心着实阴暗!”她叼着面具,可算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翎儿,你睡下了吗?”她轻轻用爪子推开了门,细声细气地问道。“没呢!”赤翎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直接向闫汐跑来,闫汐下意识地用隐形的屏障挡住了赤翎,让他刚想接近闫汐,又被弹回到了床上。
“姐姐跟你说了多少遍,在我现在这样的时候别扑过来,不然你姐姐我可就要被压死了。”她重新戴上了面具,“翎儿,你床上呆着,姐姐沐浴完就来哄你入睡。”
隔着一层轻纱,烟雾朦胧的水汽四起,却也遮不住闫汐曼妙的身形。她将发簪拔出,青丝宛若瀑布一般倾泻千里,披散在背后。褪去了一身白衣,藏露出的肌肤显得更加水嫩,白皙可人。偶尔被水汽迷了眼,晶莹的泪珠便轻轻划过脸颊。
她全身浸没在水中,时而捧起一捧水,倾倒在身上,更是十分舒心。
“翎儿,你可有什么想法?”闫汐抬头望着天花板,遥想蹁跹。
“姐姐这是何意?”赤翎意识也想不出闫汐姐姐的意图,便又问道,“翎儿能有什么想法?”
“就是,今后我们便要在这里呆下了,直到哥哥可以有所成就再回去……现在,才刚开始呢!”她顿了片刻,“所以,赤翎有什么想法就说给姐姐听好了,最近我们也无事可做,顶多帮帮哥哥照顾生意。”
赤翎一听到闫汐姐姐把做主权给了自己,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那么姐姐,赤翎要好好体验人间至味,这里可比妖界有趣太多了!”
“噗哈哈,果然是赤翎,就猜到你会这么说的,那就当是姐姐应了你的要求,让你好好享受吧!”闫汐笑着,出了浴,随手变了一件浴衣,就上了床。
她替赤翎把被子盖好,神秘一笑:“翎儿,需要我哄睡吗?”
赤翎连忙用被子捂着脑袋,两条小腿踢踏着,十分激动地答道:“要,要,姐姐最好了!”
闫汐将他的被子掀开,调皮地拨弄了下赤翎的头发,温柔道:“乖,头不要闷在里面,听姐姐唱歌哄你睡。”
她轻轻哼起了柔美的小曲儿,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只剩她悠扬,旁若清风徐来的歌声。
“呼……呼……”没一会儿的功夫,赤翎便酣然入梦了,被子一起一伏的,甚至可以听见他微弱的呼吸声。
“晚安,我的翎儿。”闫汐在他的额头亲了一下,又悄悄地变作了狐狸样貌,从门外溜了出去。
没办法,隔壁的那个人实在是太奇怪了,抓了我,却又把我放跑了,而且他看见我变成了狐狸还不惊讶,他不会也是妖吧?可是他身上明明没有妖气啊,而且他似乎隐隐藏着一股仙人的气息。
最好别是仙人吧,不然我可真就命丧于此了。
她踮起了脚尖,一路轻声地溜了过去,十分灵活。
她一开始只是悄悄地探了一个脑袋进去,里面一片漆黑,但是却溢满了一股昙花的清幽香气,仿佛置身于盈盈流水间的悠然淡雅,有那么一瞬间,闫汐回忆起了天界的往事。
“汐儿妹妹,若是你找不到心悦之人的话,我帮你找可好?”声音在脑海中浮现,可是那个人的脸,却怎么都看不清。闫汐连忙晃晃脑袋,脑中的画面即刻成了一片空白。
她差点没站稳,连忙扶住了门,一点一点的往房间深处逼近。
“呵,没想到这人的防患意识这么差,我都没有隐匿气息,他竟没有察觉,真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击晕我的,只能不愧是凡人!”闫汐鼻子动了动,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嗯?好甜的酒香。”她一路寻着气味,来到了桌下,悄然发现了一坛酒酿。
她想也没想就掀开了酒坛上的盖子,开怀畅饮了一番,边喝着,她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钻进去了,等到她喝的满足了,全身也都沾满了酒香,便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酒罐子里的她,蜷缩着身子,清浅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