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杜如酥从梦中惊醒,惊起了一身冷汗,冰冷的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滑入被褥中,他气喘不止,等他回过神来后警觉地向周围望了望,这是他的左寝没错,他还在苍杳山中,刚才那只是梦,是梦。
他弓起瘦而有劲的脊背,双手展开捂住了整张脸,张开嘴大口呼吸着空气,现在是早晨这是一天之中空气最新鲜清新的时刻,可杜如酥却觉得胸口闷的慌。杜如酥掀开被子,胡乱揉做一团,他懒得去衣橱中挑选衣裳,随意拿起床头边的苍杳山门派服穿上,梳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高马尾,简单的洗漱打理一番之后打开了左寝门走了出去。
现在是卯时,苍杳山已经有一小部分弟子提早起来晨练了,杜如酥向来不参加这些修习,懒懒散散摇头晃脑地穿梭在这群晨练弟子中显得尤为明显。
杜如酥四处张望,他从小就在苍杳山长大,自觉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可今日仔细一看就发现有许多地方都与自己记忆有出入,就比如杜如酥一直记得修习场最边上的那个小池塘里养的明明是小王八怎么现在变成小锦鲤了?
“诶?小王八上哪去了?”杜如酥独自对着那片小池塘冥思苦想了个老半天,一会扣头一会抓地的,想的叫人好不难受。
或许是他想的太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是何时多了个人,那人身着苍杳山门派服,发簪银针,眼中含笑,眼角的一颗泪痣在雪白凝脂的皮肤上极为显眼。那个人没有说任何的一句话,她缓缓地抬起脚,向前一发劲儿,只听见“噗通”“哗啦啦”,小池塘千年难得地溅起了半人高的水花,杜如酥也千年难得地被踹到了水里。
杜如酥一脸懵,他抹了一把脸。杜如酥的脾气对师兄弟们向来不错,被人踹到水中也不恼火,但是平日里师兄弟不敢对他有太过分的举动,所以他格外好奇到底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家伙敢踹他。
杜如酥一看,是润知雨。那就不奇怪了,润知雨对杜如酥向来粗暴,打起他来毫不手软,每次都把杜如酥打得十分狼狈不堪,杜如酥很不甘心,可又碍于润知雨是个姑娘家所以每次被打后都会忍住不计较,大不了躲在左寝的犄角旮旯里生生闷气,过一两天就恢复如初了。
这次也是一样,杜如酥炸毛了,但是并没有对润知雨动手,他瞪着眼睛问润知雨:“你没事把我踹下来做什么?!”
润知雨一脸笑意,蹲下身子与杜如酥平视:“看酥儿师弟找小王八这么辛苦师姐我于心不忍所以只好送师弟下去看看啊。”
润知雨比杜如酥早一天来到苍杳山,大家都默认为润知雨是杜如酥的师姐,杜如酥对此也是没什么意见,只是酥儿就可不是谁都能喊的,苍杳山只有槲叶和老周敢当着外人的面叫,润知雨私下里调侃他的时候也会喊。
杜如酥不甘示弱回击道:“阿雨师姐,既然你那么热心不如直接告诉师弟这小王八到底在哪儿呢?”
润知雨没说话,可是眼睛已经笑弯成了一个漂亮的月牙形,眼中的星星在太阳的照耀对比下不仅没有黯然失色反而更加熠熠生辉,杜如酥一时间竟然看痴了,怎么之前没发现润知雨的眼睛居然这么好看啊。
润知雨还在笑,不过这回她朝着靠近杜如酥的那块地方撇了撇嘴,随即看戏一般看着杜如酥,杜如酥没明白这到底是个啥意思,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啊!嘶嘶!什么东西咬我腿!”杜如酥感受到了疼痛,下意识就去抓咬他的东西,结果一抓就抓出了个巴掌般大小的乌龟。
可能是杜如酥被踹到小池塘中的时候池塘底下的淤泥被激了起来,把池塘水给搅浑了,再加上这池塘虽小但却深,所以杜如酥一时不察没有发觉这乌龟藏在了哪里,结果这小王八趁着他和润知雨互怼的时间偷袭他。杜如酥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杜如酥死捏住它的乌龟壳,与它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刚开始那只小王八还很嚣张,脖子伸的贼长,四只王八爪子也在拼命地扑腾,但是到后面就发现自己可能在无用功,索性放弃挣扎,能屈能伸地缩回龟壳里。
杜如酥看笑了,没想到这蠢东西倒是挺有灵性的,明白什么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啊,可杜如酥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它。
杜如酥单手撑地,一发力,人就已经上岸了。他把小王八倒扣在地上,因为龟壳呈一弧形,放在地面上会左右晃荡,杜如酥没管自己湿透的衣裳,蹲在地上扭手转动小王八,或许是因为龟壳上有纹路,转起来的时候还会到处“跑”,不过不管它“跑”哪儿杜如酥就追到哪儿。天知道这场面是得有多幼稚,而杜如酥却玩的不亦乐乎。
转了四五次后杜如酥估计也发觉自己这个举动多少有点幼稚,左右瞟了一眼,抓起乌龟放回了小池塘中。
他拍了拍手站起来,对着润知雨说:“反正今天休课,不如当回去后山打鸟抓鱼去?”
苍杳山上六天课业休息一天,今日刚好轮到休课。
润知雨想的也是,刚历练回来是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于是便答应了杜如酥。
杜如酥让润知雨在这等着,他要先回左寝换个衣裳,这湿淋淋的衣服穿在身上怪难受的。经过这么一闹,杜如酥倒是把梦里的事全都抛之脑后了。
等杜如酥回来的时候发现穿着苍杳山门派服的温柘玉正和润知雨聊的正欢,不知道讲了些什么,还有说有笑的。
杜如酥纳闷了,他才离开多久啊他们怎么就开始聊起来了呢?杜如酥三下五除二地跑了过去。
杜如酥见面就揶揄道:“哟,温师兄,您一大早不去练轻功跑来这有何贵干啊?”
温柘玉反击:“杜师弟,这个时辰看见你还真是稀奇啊。”
润知雨不明白为什么这温柘玉对谁都是温文尔雅唯独对杜如酥就是百般回怼。
杜如酥本想着再怼几句,就在刚要开口的时候突然停嘴了。
迎面走来了一位长老——医疗救治的熊长老。
熊长老向来随和友善,喜欢与弟子亲近,当然,喜欢他的弟子也不在少数。
可是杜如酥、润知雨和温柘玉就没那么喜欢了,不是不喜欢熊长老本人,而是不喜欢帮熊长老办事。
熊长老是专攻医疗救治的长老,这也就是说明他避免不了要和药材丹炉打交道。他尤为喜欢叫课业优异的弟子去药炉房帮他的忙,于是熊长老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盯上了杜如酥他们三人。曾经杜如酥没去帮过忙,不知道其中的辛苦,只想着出风头,所以就上赶着要去帮熊长老的忙,冬日还好,夏日简直就是生不如死,又闷又热,还不能开窗,也不能跑出去通气,因为要看着火候。自从杜如酥去过一次药炉房后每每看见那里就一阵头晕目眩。
杜如酥莫名觉得自己又开始头晕了。
杜如酥、润知雨和温柘玉拱手行礼:“熊长老早好。”
熊长老一脸慈爱:“嗯好好好,都好。”
熊长老看见他们三个正好处在一块,刚好不用来回跑着找人。他也不多废话就立刻切入正题:“我今日想炼制一味老弱妇孺幼孩皆可食用的驱寒丹药,你们谁有空来帮我一把啊?”
三人都是有经历过的人,自然都知道这药炉房的厉害,就算是再勤劳但也毕竟是年轻人,谁不爱偷懒,况且今日还是休课欸。
三人默默地开始在心中打起自己的如意小算盘,都想着该怎么推辞。
正想着,只见有名弟子端着一碗满到快溢出的水向着修炼场方向走来,应该是帮其他弟子打来的水。那名弟子一直专注于手中的水是否有撒出,没注意到他脚底下有一块椭圆的鹅卵石,不出所料他果然一脚踩了上去,润知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过去稳住了他,可那碗水简直是一点也不浪费的全洒在润知雨身上了。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润知雨满意地看着这件被茶水沁湿了一半的衣裳暗自庆幸。
那名弟子觉得自己闯祸了,一个劲儿地向润知雨赔礼道歉,一边鞠躬一边道歉,心里愧疚极了,润知雨也不好意思让他这样一直道歉,安慰了他几句就让他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润知雨摆出了个遗憾的表情,对着熊长老说:“熊长老,知雨的衣裳湿了,去帮长老的忙恐有不便。”
熊长老觉得也是,衣服湿了不是大事,可问题就在于润知雨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穿着这件湿掉了的衣裳确实不太合规矩。想罢便挥手示意你可以先离开了。
润知雨看见机会自然不肯放过,于是她顺着熊长老的意思行礼告退。
杜如酥和温柘玉在一旁看呆了,居然还可以带这样玩儿的?
温柘玉是个有样学样的优秀弟子,他见这种方法有效就想要跟着学,但他张望了一番没有看见其余端着水的弟子,他只好露出他的胳膊说:“熊长老,柘玉下山历练时受了不少皮外伤,恐有不便。”
熊长老一看,确实,温柘玉昨日才刚回来,受了皮外伤,温柘玉不如杜如酥和润知雨恢复得快,现在这外伤要是去药炉房闷一闷,发了汗再一沁,十有八九是要发炎的。
熊长老也不强求,对温柘玉挥了挥手,温柘玉行礼告退。
三人走了俩,熊长老的目光顺理成章地落在了杜如酥身上,他觉得杜如酥虽然调皮但胜在聪明,好好说教一番也是可以用的。
杜如酥暗骂两个叛徒,他看着熊长老那灼灼的目光,忽然感觉自己身上的担子很是沉重啊。
杜如酥难为情道:“那个,其实……我也不太舒服。”
熊长老:“你哪不舒服?”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出事情了?
熊长老显然不太相信杜如酥的说辞,杜如酥以前为了不上修课经常有事没事装病,现在大家都对他这套说辞都存在些质疑。
杜如酥:“我的腿……”被小王八咬了。
熊长老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猜测杜如酥又在故意装病。
杜如酥不是不想说,只是这个时间点大部分的弟子都已经出来晨练了,身边许多来来往往的弟子都在往这边探头探脑,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被润知雨一脚踹到小池塘还被小王八偷袭咬了,他的脸该往哪搁啊。
熊长老看他那囧样误以为是杜如酥谎没圆好被自己揭穿后的尴尬,随即就开始了他的教育课业。
熊长老:“年轻人就该多学习学习,不要成天就想着打鸟抓鱼。”
杜如酥:“对对对。”
熊长老:“你说说看之前的大把好时光都被你给浪费了?”
杜如酥:“嗯嗯嗯。”
熊长老:“多帮帮师长的忙是不是也可以增长不少的见识啊?”
杜如酥:“是是是。”
熊长老怀疑有人怼他。
熊长老:“罢了,你随我去药炉房吧。对了,你最好要有个心理准备。”
说来说去还是他,杜如酥真想仰天一声吼。
半个时辰后在药炉房的杜如酥总感觉自己“飘飘欲仙”。热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就是药炉房中到处弥漫着各种各样的草药气息,闻得杜如酥太阳穴蹦个不停。
杜如酥左手手持芭蕉扇,右手手持柴火,一边烧火扇风一边观察着丹炉中的药材,有许多的丹药如果用法术制作很有可能疗效不大,可是亲自动手的话那么疗效就会事半功倍。
杜如酥热的满头大汗,刚换上的干净衣服也都湿的来贴在了背上,心里头着急着想出去,腿上抖个不停。
熊长老在一旁不急不慢地磨药,一脸神态自若,仿佛杜如酥这边的水深火热与他无关似的。杜如酥纳闷道:“熊长老,您老人家不热吗?”
熊长老笑了笑,慢吞吞地说道:“不热啊。诶,现在的年轻人都浮躁的很,你稍稍平静点就不会热了。”
杜如酥:……要不是看见你那被汗水浸到粘在一起的山羊须我就还真信你的鬼话了。
两个时辰后。
站在药炉房门口的杜如酥和熊长老。
“啊哈哈哈!我自由了!”杜如酥双手叉腰仰天长笑。
“啊哈哈哈!我成功了!”熊长老宝贝地捧着驱寒丹药。
熊长老很满意这胜利的果实,赞赏地拍了拍杜如酥的肩膀,认可地说:“不错!后生可畏啊!”
杜如酥听闻身躯一震,敷衍地打着呵呵,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开溜。诶,看来以后走路得躲着点熊长老走啊。
熊长老抬了抬手想在后面喊住他,可还没来得及喊人就呲溜没影儿了。
杜如酥向着左寝走去,他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头发丝呈绺状,身上的衣服都贴在了脊背上,身上湿淋淋的。一路上很多弟子看见他后打了声招呼就捂着鼻子欲说不说地走开,一开始杜如酥还没注意到,次数多了就发现了猫腻。
不就是去药炉房帮熊长老炼了回药身上沾了点草药味儿吗,至于这么矫情地捏鼻子吗?
杜如酥一直带着这样的疑惑走到了左寝门前,一转头他就看见润知雨换了身干净的行头正坐在右寝前花园的石凳上品茶吃糕点。
杜如酥心里顿时感到了不平衡,他在那个地狱般的药炉房一待就是两个时辰,她倒好,很悠闲啊,还有心情喝茶吃点心。
想罢,杜如酥忿忿不平地朝着润知雨走来,还没走近就看见润知雨微皱起眉头,放下手中的茶杯,向他这个方向望去。
润知雨一言不发,等到杜如酥走到身旁来的时候出其不意地来了句:“你是不是掉粪坑里爬出来后没洗干净?”
杜如酥还没开口就彻底懵了,竟有这么臭?!那他一路走来,那么多弟子都从自己身旁经过是不是就代表他们都闻到了?他们是不是都认为自己是掉进粪坑里面爬出来没洗干净?
熊长老说的心理准备莫不是这个……
杜如酥僵硬地转过身走向左寝,他烧水洗头洗澡洗衣服,巴不得把自己身上的一层皮都给扒下来。
等洗完之后他疲惫地瘫在榻上,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在“咚咚咚”地叩门。
杜如酥拖着长调,懒洋洋地喊:“进。”
“咯吱——砰”门被打开又关上了,熊长老拿着一瓶乳白色的陶瓷小罐进来。
杜如酥死命地撑开自己的眼里看见熊长老一脸堆笑地站在自己的榻边。
笑!你居然还笑的出来!杜如酥气的吹胡子瞪眼,见状熊长老笑得牙都露了出来。
“嘿嘿,我都听说了。”熊长老尴尬的笑了笑。
杜如酥没有说话,他等着熊长老继续说。熊长老也明白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尊心强,得好好劝劝。
“我这不是担心说了之后你不肯来么,之前我与其他弟子说了后他们都拒绝了我。”熊长老解释道。
杜如酥:很好,居然还带框我的。
熊长老假装没看见杜如酥的不满继续唠叨:“况且我给你带了去味儿的膏药了,你也就别生气了,你做了件伟大的事,你在造福平民百姓啊。”说罢,熊长老把手中的乳白色膏药瓶递了过去。
杜如酥看着这膏药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况且正如熊长老所说,他这是做造福百姓的好事,有点必要的小牺牲还是值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