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天气阴凉,隐约有着要下雨的架势,黑云滚滚,将阳光隔绝在外。
杜如酥和润知雨一大早就被老周叫起,两人睡得迷迷糊糊,只听见老周让他们赶紧收拾,等会儿有人会给他们送服饰过来。
润知雨没敢耽搁,快速地收拾打理好,杜如酥听完后一头又栽进了被窝儿,话从耳边过,老周天上来。杜如酥不顾形象呈一个“大”字形躺在榻上,老周在一旁急的团团转,这是典型的皇帝不急太监急。杜如酥平时间懒散惯了,做啥事都不忙不急,老周现在巴不得帮他洗脸刷牙穿衣服。杜如酥出了名的爱懒床,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前两天也是做噩梦被惊醒所以才破天荒的在卯时起床。
老周急到跺脚,槲叶交代过说是今日要带他们去参加寿宴,这可关系到苍杳山的门面,老周自然不敢懈怠,老周在杜如酥榻边:“酥儿你赶紧些啊!”
杜如酥翻身继续睡。
老周:“今日要去参加寿宴,咋们可不能失了大门派的风范啊!”
杜如酥翻身捂耳继续睡。
老周:“公子啊!醒醒别睡了!”
杜如酥不耐烦地“啧”了声,还是毫无反应。
老周绝望了,正当他打算亲自动手教育杜如酥一番的时候润知雨来了。
润知雨今日特地打扮过,轻装素雅,螓首蛾眉,皓齿明眸,浅棕色微卷发梢将她突显地更加成熟,粉淡嫩圆的脸庞又将她变成俏皮可爱的模样,两种反差在润知雨身上显得并不违和。
老周看到后也不得不感慨道,不愧是天上的神仙,就算是下凡历劫姿容样貌也照样超群。
润知雨没有过多注意到老周的目光,她往榻上看了一眼就知道发生什么了。诶,改不掉的坏毛病。
润知雨清了下嗓子,声音甜美地喊道:“呀!温师兄今日打扮的很是俊俏啊!”
杜如酥一听立刻睡不下去了,他展示了一个极其耗费腰力的鲤鱼打挺,床榻都因这个动作而不堪负重般的“咯吱”了声。
杜如酥衣衫不整,发鬓凌乱,一脸的不爽,眼中没有刚睡醒的迷离,不仅如此还很清醒,就像是一只随时准备出击的猎食者。
杜如酥警觉地问:“哪呢?温姑娘在哪呢?”
润知雨白眼一翻,无语道:“苍杳山没有温姑娘,还有,如果你不想叫人看见你那蓬松的狗毛就赶紧收拾好。”
杜如酥莫名松了口气,不耐烦敷衍地应了句。
槲叶背着手在议事堂等候着,把“我有心事”写在了脸上,脸色比锅底灰还黑。虽说是去参加寿宴,可槲叶与平常别无二致,没有盛装,没有好脸色,甚至没有寿礼。
杜如酥与润知雨穿的都是淡蓝色的水袖长衣,杜如酥属于长得阳光活泼的类型,虽然年龄还小,可已经不难看出将来的身型模样了,是个翩翩君子,除了这张嘴。
杜如酥:“老槲啊,你这是参加人家的寿宴还是丧礼啊?怎么摆着一副吃人的凶相啊?”
槲叶斜眼看了眼杜如酥,难得没有驳回。杜如酥不免回味过来了。
莫非……老槲和那寿宴主人真有不快的回忆?杜如酥想到这收敛了自己调侃的语气。
老周跟着槲叶,杜如酥和润知雨并肩走在两位长辈的身后,今日的狂风把杜如酥和润知雨的水袖长衣吹起鼓包。
杜如酥不禁感到奇怪:“老槲,这是去参加谁的寿诞啊?怎的连个寿礼都不准备?”
老周虽然未知全貌,可多少知道些内因,他朝杜如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问那么多,杜如酥和润知雨此时此刻是完全确定了槲叶对这场寿宴的恶心和排斥,两人同时闭了嘴不再多问,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槲叶在前冷哼了一声,说了句有歧义的话:“给老朋友庆寿还需要准备寿礼吗?”
杜如酥这回是真没敢接槲叶的话了,他有很强烈的感觉,槲叶是真的很憎恶那个举办寿宴的人,这是杜如酥第一次看见槲叶有那么浓的怨恨。
午时。
槲叶一行人到达了庐州,这泸州离芙蓉城还是有些距离的,四人风尘仆仆地走在泸州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这镇子上什么都卖,古玩字画、刀枪剑镖、胭脂水粉、笔墨纸砚……看的真真叫人眼花缭乱。
杜如酥和润知雨别说出城了,就连出门下山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虽说这些小物件做工粗糙简陋根本无法与苍杳山所用的相比较,可难道出一次远门,所以仍然使他们兴奋不已。
一路上走走停停,槲叶也不曾催促过他们,杜如酥这种蹬鼻子上脸的家伙见槲叶没理会就更加肆无忌惮的玩,一会儿摸摸这儿,一会儿掏掏那儿,玩的好不开心。
润知雨突然想起些什么,放下手中的燕子风筝快步向前追赶槲叶。
“师父,我们一路风尘仆仆地走来不如先找家客栈休息打理一番,以免失了我派风范。”润知雨说道。
槲叶想也不想就回:“不用了,太给他面子了。”
润知雨默声退后,杜如酥跑了过来,和润知雨在后面开始咬起了耳朵。
杜如酥压低嗓子说:“你说老槲和那寿宴主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润知雨:“你问我我问谁?要不……你去问问师父,我在后方为你挺力。”
杜如酥默默地看了眼槲叶的背影,这架势谁敢问?就算他是槲叶一手带大的养子那也禁不起他愤怒地殴打啊。
老周在边上听得哭笑不得,自己二十几岁就跟着槲叶了,一跟就跟了二十余年,就凭他们说话的那个音量,自己都能听的一清二楚更别说已经成了半仙的槲叶了,不过槲叶没说话,那作为随从的自己就更没资格开口打断了。
一柱香后。
槲叶一行人就来到了一座山脚下——苍杲山。
杜如酥看见苍杲山后愣住了,好奇怪的感觉啊,他看了一眼润知雨,发现对方也面露怪色。杜如酥和润知雨转身看向槲叶和老周,期待着他们的解答,可还没等到回应,就有两名穿着苍杲山门派服的弟子快步从山阶上走下来迎接他们。
两名弟子礼数周全,见到他们四人后按照辈分挨个拱手行礼,杜如酥和润知雨同他们是一辈的人,受了礼自然也要回礼。
杜如酥:“苍杳山派掌门之子杜如酥。”
润知雨:“苍杳山派润知雨。”
苍杲山的一名弟子对着槲叶弯腰拱手说道:“槲掌门,商掌门已等候多时了,请各位随我来。”
自从杜如酥和润知雨来到这个苍杲山就感到浑身的不自在,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直到他们来到了苍杲山的大殿——议事殿。
杜如酥和润知雨的所有疑惑都迎刃而解了。因为这里的一切全部都是按照苍杳山的结构而建设的!
杜如酥和润知雨震惊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存在?!
难不成槲叶不喜欢那个所谓的商掌门是因为这个?
杜如酥和润知雨在震惊中走入议事殿,他们不约而同地产生了错觉,让他们误以为自己还处在苍杳山的议事堂中,这里的一切都是仿照着苍杳山而建造的,议事堂、修炼场、甚至是小池塘……都是一模一样的,就连取的名字都相差不大。
要说不同那也肯定是有的,如果说苍杳山是一座长年仙气缭绕的仙山,那么苍杲山更像是一座凡俗的金银山。苍杲山中的凳椅、案台、香烛、兵器等等都镶嵌上了金银珠宝,奢侈的程度远超过在座所有人的想象。不明所以的人进来或许会误以为自己闯入了宫殿之中。
香酒美人,舞姿动人,歌声醉人,肆意的欢声笑语,淡紫色的轻纱薄衣将婀娜抚媚、肤白貌美,眉间一点朱砂的婢女们衬托地愈发娇媚迷人。
杜如酥看呆了,这是寿宴还是青楼啊?怎么会有人把寿诞弄的如此纸醉金迷?
槲叶落座,润知雨和杜如酥并肩坐在槲叶的后方座位,老周站在了最后方。他们坐的凳椅边上镶了一圈的金子,杜如酥和润知雨都不是爱财之人,再加上这里的种种都与苍杳山的景物相似,所以这些奢侈惊人的场面不仅没有令他们心驰神往反而增添了几分厌恶,不免对这还未出场的苍杲山商掌门好感减去大半。
杜如酥心里不爽,于是想拿手臂撑着头,可能因为心浮气躁的缘故,一不小心就把案桌上的酒壶给打翻在地。议事殿内本就声音嘈杂,一时之间也没有太多人注意,杜如酥暗声叫来一位婢女麻烦她换一杯茶水,婢女应声退下。
杜如酥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换茶水的婢女,等终于看见人了就喊住,结果意外地发现她手中空空如也,没有茶水,杜如酥忍不住问道:“姑娘,我的茶水为何还没上来?”
婢女奇怪道:“小公子不曾向奴婢要茶水呀。”
杜如酥眉头一皱:“怎么可能,方才我的酒壶翻了,我确实是有让你给我换一壶茶水的啊。”杜如酥不相信她的记性会有这么差。
走在一旁的润知雨听见动静后转头看向杜如酥这边低声问:“怎么了?”
杜如酥三言两语地将事情的经过讲清,这本不是大事,可是杜如酥和润知雨都很好奇为什么会有侍婢转头就忘了贵客交代的事。正当疑惑时,一名手持茶壶的婢女出现在了他两眼前。
这也不怪杜如酥会认错人,因为这两人的长相有那么五六分相似。此时此刻的她们妆发服饰一样,又在这种嘈杂之地,被人认错也实属正常。
当婢女给杜如酥换上茶水的时候杜如酥暗自打探了周围的婢女。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周围站着的婢女要是一个个拆分出来看没什么问题,可一旦挨在一起就会发现她们的长相都十分的相似。这个发现让杜如酥和润知雨打了个冷颤。
就在这时礼乐声骤停,苍杲山的弟子不管在做什么事的全部停手站在原地,门口弟子拖长调子大声喊道:“商掌门到!商夫人到!”
还没等杜如酥等人做出反应,只见穿着苍杲山门派服的弟子们一个两个的跪了一地。
苍杲山的弟子面无表情,动作冰冷统一,就像是一具具没有生命,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按照主人的指示完成着动作。
苍杲山众弟子跪在地上,额头磕地齐声喊道:“商掌门!”
杜如酥和润知雨是正儿八经的大门派出来的弟子,在苍杳山中除了师父收徒,弟子须行跪拜之礼以外其余时刻都是拱手行礼即可。所以看到这声势浩大的跪拜之礼后一时竟不知手脚该往何处摆。
经过一番思索杜如酥和润知雨打算就行一个普通的礼仪时只见槲叶双手背后,站如雪松般在前面冷哼一声,姿态极高,这一声“哼”充满着嘲讽、不屑,或许在槲叶的眼中这些人与戏班子中耍戏的猴子别无二致。反应过来的杜如酥和润知雨立刻站得笔直,连动都不敢动。
传说中的商掌门——商山,在一片寂静中缓步走入议事殿。商山肚皮微挺,满脸堆笑,步伐厚实稳重,穿金戴银,没有一点道骨仙风的样儿,倒是有种民间土皇帝的视感。与他一同进来的商夫人倒是姿貌有佳,气质柔和,虽谈不上美若天仙可还是属于清秀动人一类的。
两人携手坐上大殿上的主座。
槲叶、杜如酥和润知雨三人没跪所以在这群人中简直就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商山自然也是一眼就看见了他们,当商山的眼睛扫到润知雨身上的时候,眼中的渴望和贪婪霎时间就涌露出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润知雨看,就像是饿了三天的大汉看见一块鲜嫩肥美的肉块一样。
那油腻直接的目光使得润知雨感觉受到了很大的冒犯,但碍于身份也就不敢多说什么,杜如酥在一旁看的直反胃,暗自替润知雨给他算上一记。
槲叶没有纵着商山,转身用眼神回击他,商山兴许是接收到了来自槲叶的眼神杀,收敛了他那油腻恶心的嘴脸,清了清嗓子说:“各位掌门快快请起,你我都是朋友,何必行此大礼。”
在坐的掌门全部起身落座,大家都说着阿谀奉承的客套话,润知雨心不在焉地没听进去多少,因为那个商山总是用若有似无的用余光打量着自己,这让她如坐针毡。
润知雨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商夫人的神情,只见她端庄大方,温柔体贴,十分地给商山面子,不管商山问什么她都一律配合,引得在场人无一不羡慕商山能娶到如此宜家又漂亮的妻子。
不知道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在这种场合一不小心喝大了,开始说起了胡话,不顾门派形象大声问道:“不知道商掌门和商夫人打算何时再生个胖娃娃啊?”
这个“再”字就很耐人寻味了,那个门派的掌门看见自家弟子在外丢人现眼立刻起身将之按下连声说道:“对不住,是在下管教无方,回去定当好好说教。”
商山也不恼,笑到:“无妨,我与内子也有此意向。”
商夫人一闪而过的伤情瞬间就被颔首微笑给替代了,面露一丝红润。
就在这时润知雨发现这商夫人颔首微笑的模样就是这一屋子婢女长相的综合体,莫非这些婢女都是按照商夫人的长相挑选的吗?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如果是为了念想商夫人的话也没必要吧,毕竟本尊都在,要这些替身做什么?
杜如酥和润知雨顿时对这商山好感全无,汗毛竖起,莫名有种细思极恐的感觉,因为有了这么一层感觉,他两看哪都觉得处处透露着诡异的气息。
不知不觉间商山把目光投向了槲叶这里,毫不避讳地说:“师兄今日肯来我这苍杲山还真是难得啊,之前派人几次三番地送请帖都被拒之门外,怎的今日有空了?”
大家听见了什么?师兄?槲叶和商山是师兄弟?因为这则消息大家就选择性地忽略掉商山的阴阳怪气。
槲叶对此没有做出解释,那便是默认了。
杜如酥和润知雨均是一怔,之前槲叶并没有与他们提过这件事,事发突然他们也很懵。
见槲叶没有说话,场面极为尴尬。杜如酥不是能忍的性格,老贼都欺负到自己老子头上了,这还能忍?!
杜如酥满脸讽刺道:“我爹乃苍杳山派掌门人,日理万机,一些琐碎的杂事自然传不到他跟前。”意思就是说,我爹忙得很,乱七八糟的小事都不配让他亲自出马。
商山显然也不是个会吃亏的人:“哟,这位小公子想必就是槲师兄捡来的养子吧,人长的是很俊,不过和传闻中有点不大相同。”传闻中的杜如酥是个人俊嘴甜聪资出挑的少年郎。所以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你人长得是挺俊俏的,可嘴甜聪资出挑恕在下没看出来,况且你还只是个养子,也配和我说话?
在坐的人多多少少都能感受出僵持的气氛,都清醒了不少,可他们不敢插话。
槲叶是个护短的性格,看见自家的崽崽被老贼给怼了自然就不再沉默,开口道:“酥儿是我的儿子,他是怎样的我自然是最清楚不过了,倒是商师弟都活了五百多年也是个半仙了怎么还会听信这些谗言?”话外的意思是,我儿子我最清楚,用不着外人评论,你也是个活了五百多年的老东西了,外面的流言蜚语自己信了就算了,居然还拿到这种场合讲出来,丢人不?
杜如酥和润知雨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个油腻恶心的家伙居然还是个半仙?虽然槲叶平时也不像是个半仙,可这么一对比他们就发现槲叶简直不要太好。
商山不甘示弱说到:“师弟之前一直未曾见到酥儿,对之又感到十分好奇所以才信了外面的话语,毕竟师弟没有像师兄那么好的运气,能总是捡到好苗子。”这话引起了许多人的议论。确实,能两天捡到两个天赋极高的孩童说是巧合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润知雨说话了:“师父向来爱行善积德,助人为乐,祖上都能看得见,能捡到我和杜师弟想必都是老祖的安排吧。”这番话一出不少人都被惊到了。这是在内涵商山不做好事,惹得老祖不悦从而导致没有遇上天纵奇才的吗?
商山:“……”
商山被他们仨气的够呛,早知道他们会如此的不给自己面子那么三天前就不应该发请帖邀请他们过来。好你个槲叶,你一个老的带着两个小的怼自己,三怼一怼的爽歪歪的吧,这笔帐先给你记着,等到了时机再给你算总账。
商山哈了一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假意说道:“说的是,说的是。是师叔我言语不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