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的一番谈话后,将军府的新任主母便要迁居到弦月院。这个决定,薛九繁并无异议。
不过,府中的下人倒有些不好的猜测。昨日才嫁进来,今天就要让她住到别的地方去,这怎么看都是不受宠的表现啊,帮着搬东西的仆从看她的眼神都隐隐有些同情。
她有两个贴身丫鬟,一个叫做春花,一个叫做秋月。此时二人,正与薛九繁说着这件事。
她们知道自家小姐不是真心要嫁给穆远,而是另有目的。是以,知道薛九繁要搬到弦月院,她们一点也没有不高兴,反而松了一口气。
毕竟若是薛九繁一直住在穆远的嘉禾院,自家小姐又长得这么美丽,若是一个不小心,说不准就会出事。还是单独住一个院子好,安全又方便。
这两个丫头现在还不知道,有句话叫做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少了一个穆远,可多了一个居心不良的穆妄啊。
穆妄施施然来到弦月院,看着下人们忙活,顺便讨杯茶吃。“夫人觉得这个院子怎么样?”
薛九繁道:“甚好,很清净,我很喜欢。”
少年看着她,目光似有深意,“你以后会更喜欢的。”
她没答穆妄的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沿,目光看着外面忙碌的身影。
弦月院先前是空置的,因才下了一场大雪,前不久刚刚停歇。院内各处的积雪,还需要扫除。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穆妄,你说我要怎么称呼你才好?”
穆妄冷笑,“随你喜欢,以后你总要喊我夫君。”
薛九繁略略诧异,他还真是不死心啊。外头人来人往的,还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我记得你有字,叫做慎之?”
少年看进她凉薄的眼,手指捏紧茶杯,“你是在提醒我吗,夫人?”
穆妄这个名字,说起来还是他已故的母亲所取。因为穆远肆意妄为,强逼于她,连带这个孩子也不是很喜欢,便取了妄这个名。
反而是肆意妄为的穆远,觉得这个这个名不太好,遂取字慎之,希望他能约束自己的行为,慎之又慎,谨慎行事。
这也表明了,穆远对于当初的行为的确有过后悔。
不过嘛,长了这十八年,穆妄早把慎之这两个字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道:“是啊,我在提醒你。”
少年定定地看着她,咔嚓一声,手里的茶杯碎裂。他似无知无觉,握紧手中碎瓷,鲜血和滚烫的茶水蜿蜒流出,他仍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薛九繁分外无奈,她觉得自己做错了。当初不该那么做的,哪知他一旦动心就成了甩不掉的牛皮糖。
她起身要去喊丫头,穆妄道:“夫人看到我受伤,怎么一点关心的情绪也没有?”
“还是说,你根本一点也不喜欢我的父亲,嫁进将军府是另有所图?就是不知道被别人知道,他们会怎么想。毕竟,你可是和薛九繁长得那样相像。”
他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薛九繁回头,“你就不怕把将军府牵连进去?”
他道:“把将军府牵连进去的不是我,而是你。你想要利用将军府,总不能让其出事,你说呢?”
见她不说话,穆妄起身走到她身旁。
他的手掌有几块碎瓷刺进肉里,鲜红的血顺着修长的手指往下流,然后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溅起血花,看着都让人肉痛。
少年盯着她平静的神色,只觉得痛的不是手,而是心,他的心在滴血。
“我认识的薛九繁,可不是我这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卑鄙无耻之人。你可以为了自保对我虚情假意,可你绝不会为了报仇而把将军府整个搭进去。”
因为靠近门口,外面院子就有人,穆妄的声音放得很轻。
这是要比谁更在乎将军府了?
他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他可是将军府真正的小主人,竟然敢豁出去拿将军府来威胁她,真是有点疯的潜质。
默了片刻,她软了口风,“那你要怎样?要我疼爱你吗?”
“对。”他道。
薛九繁研判着他话里的意思,最后认真做出了她的决定。“好,如你所愿。”
她高声喊了春花去请大夫,少年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我是想让你帮我处理伤口。”
她面上是流于表面的担忧,“可是我笨手笨脚,完全不会。慎之的手是握长枪的手,是保家卫国的手,若有个闪失,那可怎么好,自然是要请大夫的。”
穆妄看着她不说话,薛九繁牵起他的手腕将他按到椅子上,“好好坐着别乱动,大夫马上就来。”
他看她时不时瞟一眼他受伤的手掌,绞着手指,微垂的双眼快要落下泪来。他已经完全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她无心无情,偏偏又能演出这番对他在意至极的样子,真是有够恶心的。
可他就这么没出息,明知道是演出来的,却仍然不想看到她的眼泪。
她太可怕了,比妖精还可怕,怎能如此精准地攻破他的心防。
“别,别哭,我不疼。”少年别扭又干巴巴地地安慰她。
薛九繁转过头,目光触到他鲜血淋漓的手掌,眼眶泛红,她小声道:“怎么可能不疼,碎瓷都扎进肉里了。要是伤到经脉怎么办,都是我的错。”
垂下头去,她吸了吸鼻子,似乎在哭。穆妄此刻什么也顾不得了,暴躁道:“我又没怪你,你哭什么?!”
他根本不会安慰人,凶巴巴地,如何能止住她的眼泪,哭得他更加的暴躁,“薛九繁,你怎么能能这样?你自己不觉得虚伪吗?你还以为我会心疼?小爷,告诉你,不可能!”
不可能吗?
可你现在的样子,可不就是心疼的表现吗?
穆妄的确是心疼的,他没想到这朵黑心莲会做到这个地步,演技还如此纯熟。
“是我的错,我认输,我故意使苦肉计,我承认,这总行了吧?”少年放柔声音,“别演了。”
薛九繁止住眼泪,抬起头来。那双漂亮的眼,如寒冰般,“穆妄,你现在明白了吗?在感情中,爱的那个人往往就是输家。”
穆妄炙热的少年心瞬间冷了半截,一腔热血也被冰水兜头浇下。“薛九繁,你在耍我玩?!”
“对啊。”她道。
站起身,她看着眼前的穆妄,眼神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意味。“你现在知道了,如果一个人从始至终都把控制你,拿捏你放在第一位,那她爱不爱你,结果显而易见。”
轻眨了一下眼,如同骄傲的凤凰鸟扇动翅膀,“我最后再说一次,别再执着了。”
穆妄的心在不停地往下坠,最终噗通一声掉进黑暗的地底。
这个人,这个人真是太可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