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
一声低哑的呼唤从宫门外传来。
“不肖之徒特来谢罪,恳请师尊责罚。”
随着宫门缓缓打开,门内女子侧立于矮松之间,刻意藏住的手正施法将满室疮痍掩盖。
“进来吧。”
儀尘提起膝前衣摆起身,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引得门外一众看热闹的仙娥含羞带怯。
“好帅好帅!”
“这就是传说中月胎双生的儀尘仙君呐!果然是出尘绝世!”
“据闻他为了一个凡间女子流连百世,这般专情,若是换作我,别说三千年,便是再万年也不放他回上界。”
“如今尘缘了去,不知又是谁能入其青眼?”
“怎么?等不及要去月神殿中向她姐姐揽星提亲了?”
男子仿若未闻的踏入宫门,站在一旁的妙衡看她们越说越放肆,便冷脸道:“改明儿我倒是要问问可韩丈人真君,这年头九重天门槛这么低了?选上来的人怎么跟地里韭菜似的,真是一茬不如一茬。”
言罢,她也跟了进去,宫门一闭,将那群脸色各异的仙娥也隔绝在外。
殿中儀尘虽是跪着,也难掩身姿挺阔,他眼底沉静,似是再找不见那股少年意气,耳垂上的雀蓝色珠子也暗沉了几许。
“都解决了。”
舜华的语气没有责怪,反而带着几分惋叹。
“嗯。”
儀尘俯身一拜,未有多言,这些年的曲折变故他已有耳闻,神魔大战、揽星病重、战神封宫,这三千多年因着下凡历劫,他避过了太多的祸,也欠下了无尽的愧,任何言语都不足弥补过去,便只能以余生相偿。
舜华俯身轻抬儀尘手肘,唤他起身,见妙衡候在殿外,便知她又是来请罪的。
“你进来。”
妙衡身形微躬,正要伏拜,便听舜华制止道:“你也罢了。时过境迁,是非对错我已无心追究,儀尘如今已出仙入神,该是尽快拟定神职,才算不负当年清禾对我的托付。”
妙衡一愣,不对啊。
按照舜华的性子,这新仇旧帐交加的,就算不给她一顿拳脚伺候,劈头盖脸臭骂一通也是少不了的。
难不成……
她也忘了自己还有个好徒儿在人间历了整整三千年的劫?!
妙衡瞬间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唇,舜华一边交代着儀尘先回月神殿与揽星团聚,一边侧目看向妙衡。
眼神微眯,警示非常。
妙衡连忙放下手,眼观鼻,鼻观心,静候一旁。
看来她从凌光元帅那借来的锁金宝甲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遣走了儀尘,舜华才道:“这孩子历了这一遭劫,心境已全然不复当初纯粹了,他不愿多说,你执掌凡事最为了解,我留你问问,那姑娘最后的结局。”
妙衡唏嘘:“常言道不知不畏,如果命运已知,结局既定,那么接下来的每一天,无论怎么努力,都将成遗憾与流逝。那姑娘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她撑到了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仍旧觉得自己给的爱不够多,当她缠绵病榻,再也没力气为心爱的人补衣端水时,她就知道,自己该离开了。那个清晨,年迈的樵夫出门前喂了她一颗蜜饯,说饭等他回来做,她答应着,目送着丈夫离开,床前挑灯芯的锥子是她唯一能碰到的利器……”
妙衡顿了顿,接着道:“樵夫回来后,抱着妻子冷却的身体说了好多好多话,我想,他一定比我更懂姑娘的用意,所以在傍晚时分,亦是用那根锥子,了却了这段凡情。”
舜华默默听着,眼神飘忽至廊前,那一方干涸的沉渊池旁,老树盘根,虽死仍立,无言不屈。
“桑桑,向来如此。”
妙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棵枯树残败脆弱,与华美的渡渊宫格格不入,她不明白舜华为什么不将它除去,忽而又想到什么,遂问:
“说来奇怪,小仙原本还想替那姑娘来生谱写个好结局,但搜遍九州,却是不见她的名簿,不知是不是因为神明介入命途,干扰了因果?”
舜华摇摇头:“他俩的因果早有定数,恩生死过,你莫要再插手。”
妙衡低头称是,又听舜华道:“还有一件事,请你留意一番。”
妙衡:“战神但说无妨。”
“我今日入灵台,得菩提老祖一句谶语,其说唯爱难求,可我思来想去,这世间之爱,无非亲情之爱,友谊之爱,情欲之爱,自我之爱,广博之爱。我论自飞升以来,大小劫难历了数千百,实难琢磨究竟是少了些什么。”
妙衡:“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战神是想让我追溯回录,以补齐全吗?”
舜华点头:“可会为难?”
妙衡内心不禁嘴角一抽
『怪不得不打不骂呢。原来是有事相求,在这等着呢,还可会为难?话说的倒是客气,我要是敢说一个不字,八成能给我两道天雷尝尝滋味。那洋洋洒洒几百篇,是把我当累不死的牛马使呢?还得是文蝉那厮混子鬼精鬼精的,手里的差事办得七零八碎,谁还敢委以重任?』
妙衡:“战神严重了,此事我必当尽心尽力去办。”
妙衡回到司命殿后,几天几夜没合眼,司命殿都翻烂了才找出舜华的回录,一翻开她整个人都傻了,箱子大的一本书,里头的篇幅零零散散不说,居然还被撕毁了好几页!
这不天塌了!
办不好舜华交代的事,还摊上个保管不力的罪名,她不得提头去见?!
“谁干的!谁、干、的!!”
文蝉!
一定是文蝉!
只有他会这么无聊!
只有他会这么大胆!
待处理好此事,她定要去北海给这小子一顿好打!
带着满腔怒火拼拼凑凑,她终于妥协了,双手撑着胀痛的脑袋,欲哭无泪的看着通篇杂乱,牙一咬,心一横
『罢了!就这么干!』
几日后,她邀舜华来司命殿。
看着妙衡双眼乌青,面容虚黄,哪里还有半分清丽之姿,舜华动容:“辛苦你了。”
说着,她掏出一个匣子朝她推去:“这是上清天的霜沁春阳丹,能助你突破境界。”
换作以前,得了这么一颗宝丹,妙衡恨不得立刻就生吞下去。
如今,她短暂的纠结了一会儿,便忍痛把匣子给推了回去,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小仙追溯回录,推演拟算,得出战神应是缺了一段情劫。”
舜华一怔,清澈的眉眼闪过一丝困惑。
她红鸾已灭,如何还能生出情劫来?
但既然身为司命的妙衡这么说了,那必然是有什么别的因由?
舜华问:“你说的情劫,是指哪一种?”
妙衡显然没想到舜华会问得这么具体,眨巴眨巴眼睛:“嗯……这具体的算不出来,不过俗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战神可留意一番。”
白嫩的指尖在桌面轻叩,震得妙衡心里直打颤。
虽然很不想质疑妙衡的专业性,但这天劫将满,又岂会等她观望?
半晌,舜华又问:“如若男女情爱,我断定再无可能。父母之爱,子嗣生养,无头无尾,大可不谈。自爱自强,馈以天下,这一点我问心无愧。剩下的唯有亲友之爱,如此你可能再推算一番?”
『糟了糟了…』
没想到舜华逻辑如此清晰,妙衡的心在嗓子眼狂跳,她闭眼扣着指节假模假式的推算着。
突然——
她想到一个漏洞,以舜华如今的造诣,确实不太容易牵扯上新的因果,可如果是倒序巡回呢?
那便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呐。
这样即使结果差强人意,舜华也只会怪自己不够努力,怀疑不到她头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