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青团店,春低杨柳枝。
酒香留客在,莺语和人诗。
这日临风出门,照常去巡视松铃阁的日常周转工作,阿松请她进书房稍坐片刻,“这是今年第一批茉莉花茶,可祛除寒气,消除春困,主子尝尝。”
临风看向阿松,只见他比初见时胖了一些,脸颊上略多了些肉,看上去更加世故精明了,刚刚十七岁的年纪,倒像是二十七岁了。临风接过茶盅轻抿一口,此茶入口清香、醇厚鲜爽,茶色黄绿明亮,倒是上品,“窨得茉莉无上味,列作人间第一香,此言果然不虚,好茶。”临风赞道。
“主子,最近下面投上来一个问题,本来已经给其解决了,那投信的人却让退钱给他,说并未帮其解决事情。考虑到松铃阁的声誉,还请您定夺。”阿松恭敬地说道。
临风来了兴趣,最近阿松已经很少问自己工作上的常规问题了,基本只有业务类型拓展的时候,他才会向自己请教,其他做熟了的事情甚少出错,“哦?说来听听。”
“就是鲁南洲斐郸县的一个秀才,要进京状告斐郸县县令贪墨税收,证据已经收集齐了,只是他从鲁南洲刺史一直告到了京都,都一直败诉,因此投信相求。我本以为此事极易解决,直接让人给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李宁带话,李宁正好和吏部主司相熟,于是直接从吏部定了那县令的罪,卸了他的官职,可那个秀才却说我们松铃阁做事不合规矩,妄为京都第一名阁。阿松实在想不明白,最后不是帮他把那县令撸下来了吗?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况且他当时只给了2两银子的酬金,我是看在他确实不容易的份上才给他办事的,没想到这人却反咬我们松铃阁一口。”阿松忿忿不平道。
临风思索一番,“此事确实是我们松铃阁做得不对,你带4两银子,跟我去一起,亲自去向他赔罪。”临风放下茶盅,缓缓说道。
阿松一向十分听从临风的指示,见她这样做,必是有所深意,便不再抱怨,带上银两,还给临风专门准备了一顶白色的帷帽,便引她一起出去了。
做了约莫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蓝秀才住的地方,是在城内不起眼的一处小巷内,前日下雨过后的雨水还未干彻底,混合着小巷内的泥土,和坑坑洼洼的石子路,倒是为难了临风,她虽然穿的是男装,可从小便有洁癖,单看着那泥土溅在鞋上,便觉不爽,不过终于算是到了。
敲了敲破旧的木门,蓝秀才应声开门,只见门外站了两位青年,一位干练爽利,看上去像是生意场上的老手,另一位手中拿着白色帷帽,身披一褐色菱锦披风,更显肌肤雪白,竟像个女孩子,蓝秀才打量期间,只见那位身着披风的青年开口,“蓝公子万安,我是松铃阁专职处理客人问题的,姓秦,今日特地来向您赔礼道歉,并退还之前所收银两,还望蓝公子容我们进去详谈。”
临风拱手向蓝胜清作揖,阿松见状,更是低头不语,虽然他不明白临风的意思,但是还是要配合主子的。
蓝秀才见状,将二人迎进房内,实际上也就只是一个破败的茅草屋,进去之后一股潮气,看来前几天是漏雨进屋了。
临风坐在门口的木桌前,看了一眼阿松,阿松把包好的四两银子轻放于桌上,在后面站好,临风客气道,“这是前几日您交付敝阁的银两,因下阁办事不利,特此补偿您2两银子,万望海涵。只是敝阁手下愚钝,并不知误了蓝公子哪里的事情,还望指教,敝阁日后也好多加注意。”
蓝秀才见临风文质彬彬,并不拿京城第一名阁的架势,便默默将银两收下了,进而说道,“贵阁既有自知之明,又何必被我点破呢?在下千里迢迢从鲁南洲入京,一路从县城到洲内刺史,再到京兆尹府,为的并不单单是一个贪墨的县令,而是为的天下千万万受此类县令折磨之苦的百姓能够上告有门。”
蓝胜清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若是我能通过上诉这条路将斐郸县县令告倒,不管是在洲里,还是京兆尹府,或者转呈之后的御史台,都是符合律法规定的,若是再有县令贪墨,其他洲、其他县的百姓也可以依制上访。而如今让一个小小的京城吏部主司就直接卸了他的官职,却是不合律法的。现在年前官员考核刚过,又非年中抽查,吏部亦未正式从京兆尹府或者御史台接手这件案子,如此就匆匆卸其官职,在百姓看来,也不过是官员之间利益相争罢了,而置国家律法于何处?将来若再有类似案情,是直接交给你们松铃阁还是去给吏部的某位大人送礼呢?这岂不是白白带坏了民间风气,助长了官场裙带气焰?”说道最后,蓝胜清有些激动,竟然咳嗽了起来,想必是前些天下雨着凉了。
听到这里,阿松也就恍然大悟,不得不对眼前衣着单薄的秀才多了一分钦佩,也对临风更加恭敬了。
其实临风来之前大概就是知道蓝秀才的意思的,只是她想让阿松亲自听一听,毕竟她再有几个月就要回桦慵了,之后基本上松铃阁就都交由阿松打理了,能力上她自然是放心阿松的,只是眼界上,阿松最近还是要多开阔一下。
“多谢蓝公子,此番是我松铃阁的失职,这铜制松针是我松铃阁的信物,若是公子日后需要帮助,可将信件与此松针一并投入阁前,敝阁必当竭尽全力,且不收取任何银两,还望蓝公子收下。”阿松上前,将那铜制松针双手呈给蓝胜清。
临风满意地点点头,向蓝胜清作揖,“那我们就先告辞了。”说罢便带上帷帽,带着阿松一起离开了,回去的路上只觉胸襟开阔,一阵春风吹来,带着城南盛开的桃花花瓣,令人心旷神怡。
“阿松,还有两个月左右,我就要离开梻兊了。”临风在路上开口道。
阿松愣了一下,“主子,你走了松铃阁怎么办?我怎么办?”
“你现在是松铃阁的正牌阁主,我走了松铃阁自然全权交由你打理呀。”临风轻松地笑了笑,阿松还当自己是当初被捡回来的小乞丐呢。
“可是,我想跟着主子。”阿松还是不愿意相信临风这么快就会离开。
临风停住脚步,找了一个临湖的茶棚坐下,“小二,来一壶乌龙。”
她双手轻叩木桌,看向阿松,“我相信你,没问题的。不过自然也有一些话要嘱咐你,古人有云,居庙堂之高则忧其君,处江湖之远则忧其民。今天我带你去找蓝秀才,也是希望你能够记住,松铃阁虽居京城,却处江湖之远,与朝中官员可以接触但不可过分亲近。”这也是忠告吧,万一阿松没把握住,和朝堂之人处之过近,说不定哪天松铃阁就会一举倾覆。
阿松恭敬道,“阿松明白。”
“茶来了!客官,要不要再点一份我们家的青团,味道还是很不错的,配上乌龙正好。”小二将茶水端上桌子,边推销着自家的点心。
临风点点头,“来一份吧。”
“好嘞。”小二将擦桌布往肩上一甩,转身去准备了。
临风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乌龙,此店虽小,可乌龙茶却极鲜美,倒是难得。
阿松笑道,“主子还是最爱喝乌龙茶,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去宝和楼吃饭的时候,主子还专门点了一壶武夷岩茶。”
临风微微扬起嘴角,“难为你还记得。”其实她最喜欢的还是乌龙茶里的铁观音,其冲泡后汤色金黄浓艳似琥珀,有天然馥郁的兰花香,滋味醇厚甘鲜,回甘悠久,俗称有“音韵”,其茶香高而持久,可谓“七泡有余香”。只是铁观音只在桦慵国才能喝到了,而且要数定国公府的茶园做出来的才为上品。
“蓝胜清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以后松铃阁可以多照顾他一下,如果他愿意的话,也可以拉他入阁,如果他不愿意的话就算了。另外,松铃阁虽与官府保持距离,可对百姓,却是不可抬高处理价格,适当做一些赔钱的买卖也是不错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松铃阁这么快的发展难免会被居心叵测之人盯上,不管在京城还是其他洲,只有掌握了民心,才能屹立不倒,只要你能明白这个道理,我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临风叹了口气,看向壶鹭湖,只见湖边青柳环绕,颇有春景之貌,只怕这也是自己在梻兊的最后一个春天了吧。
“青团来了,客官慢用。”
只见那青团碧青油绿,入口糯韧绵软,甘甜细腻,清香爽口。从色彩到口感,都有春天的气息,那馅料里香浓的芝麻让人难以拒绝。临风吃一口青团,再配上半杯乌龙,享受地眯起眼睛,湖边微风吹面而不寒,雨后的天空光洁如湖泊一般,竟一时分不清哪里是湖水,哪里是天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