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匝地小桥通,四面清平纳远空。
云气长扶天子座,日光浮动梵王宫。
易风这几个月,一直在国子监里,不过却不是为了读书,每天一上课,负责讲课的那几个先生便开始打瞌睡,有学生去请教问题,先生也总是一拖再拖、敷衍了事,倒是提起文房四宝哪些地方出产的更贵重,或者汝窑和官窑里哪个更适合送人,倒是可以津津乐道。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易风终于将国子监从上至下的贪污受贿的关系网整理了出来,并掌握了详实的证据,转眼就要中秋了,自己也正好可以趁中秋进宫夜宴的时候,将此事向陛下禀报了。
现在的国子监,不过是齐王培育党羽的基地罢了,就连先生上课,也都是在讲齐王今年的政绩,笑话,齐王有什么政绩呢?不过给那些本来就想投靠齐王的人再一次洗脑、增强他们的信心罢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也了解柳炳泰也是家道中落,后被县里的知县举荐,才到京城来读书的,此人虽专研学问,却并不绝对的呆板迂腐,只不过有些事情的确不屑去做罢了,倒是一个可塑之才。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易风在府内侍奉完祖父汤药,拜别之后便身着官服,一路朝皇宫走去,定国公府距离皇城很近,走路的话,以易风的速度也就两盏茶的时间,恰好在此碰到了与母亲同族的王伯父,便一起进宫去了。
桦慵国建国已有百年,因此皇宫建设也显恢宏大气,因是中秋君臣一席,所以开宴的宫殿倒也不至于太远,易风跟着引路的太监走了没多久也就到了,祖父没有出席,他作为代定国公府出席的世孙,位置还是非常靠前的,对面就是齐王。
今天易风来得很早,皇上和许多大臣都还没有来,易风看着热场的舞蹈,只觉心事重重,索然无味。耳边鼓瑟吹笙之音不绝,易风如往常一般脸色漠然,并不爱与周围人打招呼,端起一杯冷酒,直接喝下,抬头发现齐王正盯着自己在看,易风也迎着他的目光直接与之对视,齐王那年近五十的脸上布满横肉,眼神因常年沉醉声色而污浊不堪,却依旧暗藏着狡诈和阴险,想起上次见他下朝时走路身上的赘肉都一颤一颤的,易风不由得轻笑出声,不再去看他,怎么?他还有本事杀了我不成,想到这里,易风反而打起精神来了。
“皇上驾到!”皇帝身边的路公公一声划破明乾宫,丝竹管弦之音骤停,只见神光皇帝身着一件黑色帝袍,没有了少年的稚气,却多了几分成熟,头戴12束翡翠珠旒冕,两条红缨垂下,更彰显其君主的身份,若仔细看去,你会发现神光皇帝龙踞虎步,大有一代圣主的风范,此一对比,便足以使得众大臣动摇心中所倾,虽齐王盘踞朝堂多年,可如今皇帝已不可小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太子妃怀里软糯撒娇的孩童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易风跟着一起向皇帝朝拜,如今二十二岁,皇帝欧阳离峰尚未立后,看来是有别的心思还未定下来。他行完礼坐下后,抬眼给了皇上一个眼神,皇上领会,端起酒杯,不经意比了一个“三”的手势,看来是约他在宴会后于三省宫面谈。
易风再看向皇帝,只见他已无自己十四岁进宫参拜他那年的迷茫之感,而是极度的清醒,神光皇帝继承了前太子的相貌和身姿,身材魁梧,面如削玉,一双丹凤眼在珠毓之后若隐若现,他的眉间距略短,松展开来,配上那一双丹凤眼,也有少年的潇洒风流、玉树临风,可一旦严肃起来,便立显帝王的深沉阴鸷、威严赫赫。
不愧是王伯父和康州姚氏一起选出来的继承者,当年并不觉有什么,如今看来,他便是那天生的帝王了。易风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军中孤寂苦寒,他没有别的爱好,倒是对喝酒颇有心得,今年的中秋宴用的是仰韶陶酒,采用仰韶当地的深层泉水配小麦酿成的,加之独有的酒槽和为了酿酒专门制作的陶罐,发酵出来的白酒倒是甘醇,极易入口。
“易风将军,听说定国公一直病着,且代朕向他问候。”皇帝突然开口。
“多谢陛下,只是祖父他年级大了,如今年迈,旧时伤疾复发,总难根治,劳陛下挂念。”易风起身,向皇帝行礼回复说。
“定国公世子前段时间骤然离世,朕倍感悲痛,如今定国公府只剩你一人支撑,定国公又年迈多病,为表朝廷善待忠臣之意,朕今封你为镇北将军,官三品,统领渭城军。”
“多谢陛下。”易风谢恩。如今算来,陛下身边有定国公府在外,还有王伯父掌管的吏部、姚家所在的工部、还有礼部尚书黎英,也不算是特别地被动了。
易风返回座位,恰好看到征远侯萧映平与齐王推杯换盏,看来,齐王也是动了不少心思,不然以萧映平的家世,不一定能看得上齐王。萧映平还有一个弟弟萧映兰,是先皇一朝长公主的驸马,萧映兰虽然不能从政,可他的儿子萧景行,却是刑部侍郎。也不知道现在这兄弟二人关系到底有多好,还是要让玄衣好好查一查。
宴罢,星光璀璨,月明如玉,官员们不断离席,不忘和易风道喜,只留宫人们匆匆来去,易风起身拍拍这一身的酒气,站起身朝三省宫走去。月光洒在他的脸庞,喝酒后的红晕减弱了他平日的冷峻,却多了几分侠骨柔情,他抬头看向月亮,那里就是传说中的月蟾宫了,微风吹来,却没有吹散他的酒意,那月亮里的人,怎么看着好像临儿?临儿在月亮里呢,易风痴痴地笑了起来。前面踩到了一块生苔的青砖,易风一个踉跄,手刚好扶住旁边的槐树,低头看到池塘里自己的倒影,才惊醒过来,原来临儿还在如海里不知道哪个地方,生死未卜。
易风解开鹤氅,瞬间清醒了不少,是时候去和皇上禀明国子监的事情了。
易风快步向三省宫走去,皇帝每天在三省宫看奏折都会看到二更天,看完之后也不爱去后宫,常常自己一个人便在三省宫歇下了,,目前宫内也不过是一些宫女选上来的贵人罢了,甚至于连一个嫔位妃子都还没有。
等他走到三省宫,路公公缓步带他进去,只见皇帝背对着他,看着八仙过海云母嵌珐琅梨花屏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四周烛火燃烧着,偶尔能听到蜡油融化滴落的声音。
“查到什么了?”皇帝终于开口。
“国子监上下受贿一共二十九人,结党营私者一共一十六人,均为齐王府的人,其中先由下属在学生入内前盘问剥削一层,进国子监后,再根据各学生的家世、地位安排书院卧房,每年的年终考核以及面圣名单,也都是根据学生送礼的多少和家世背景一起决定的,其收受贿赂的名单,臣在奏折中均已写明。国子监内监生依附齐王的名单在这里,另外,我将国子监内处境艰难、未曾行贿的学生名单也整理了一份,请陛下过目。”易风将奏折和册子呈上。
“嗯,国子监乃是研学圣地,百年间为朝廷培养了多少栋梁之材,不可因噎废食,该整顿查办的地方,由御史台的宇文执去做,不过重建国子监体系之事,亦为重中之重,你认为,谁来接手国子监较为妥当呢?”皇帝转身接过易风的劳动成果,进一步问道。
“臣认为,若是能起用前朝太傅姚伯瑜,必能重振我桦慵神光一朝学风,当年他因什么原因归隐,想必陛下便是最清楚的,您若重召姚太傅回朝,他一定会同意的。”易风答道。
当年姚太傅便是前朝太子的老师,因为东宫太子离世,他便从此归隐,如今当年太子的儿子神光皇帝已然即位,恰是独立掌权之时,如需他帮忙,相信一定会鼎力相助的。
皇帝眸光深邃,想起了父亲离世的那段时间,姚太傅虽然主动辞官回乡,可是明里暗里,也是让姚家帮皇帝挡了不少明刀暗箭的,“朕亲自下诏,请姚太傅从康州回朝,任国子监祭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