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深深夏簟清,石榴开遍透帘明。
树阴满地日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
遇刺后第三日,易风正半坐在床上看书,屋外阳光正盛,蝉鸣未歇,易风觉得困顿,便拿书掩面,打起盹来。忽闻有人轻轻推门而进,易风动了动耳朵,并未起身,用余光瞥见一粉裙摇曳止于床尾脚凳处。
临风用手轻轻察看着易风的伤口,之前化脓处现在已经逐渐开始愈合,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被敷着的药汁染成了绿色,只是她没看到腿股后侧,是被箭簇贯穿后又拔出的血洞,依旧未曾结痂,每日仍化血为脓。
临风像小时候一样去掀开易风脸上扣着的书,却一把被易风抓住她的小手,那书顺着哗啦啦滚到床的另一侧,易风害怕捉疼了她,又轻轻放缓力度,“你怎么过来了?”易风眼里是惊喜,心中是欢愉,看着临风,不免嘴角微微扬起。
临风怔怔地看着易风,他脸上那日被箭擦过的划痕未退,还留着红色的印记,曾经那个常常送她梅花糕的少年,已经变成了身经百战的大将军了,临风心中一动,连忙将手脱出,“听闻兄长这几日都没有上朝,想必是病了,故而过来看看,只是没想到兄长这次竟伤的这么厉害。”
她将床沿的书拿起,规整地在桌上摆好,重新挑了个靠窗的木椅坐下。
易风看着她刻意的疏远,再无儿时的亲密无间,心中还想着小时候那个甜甜的胖乎乎的身影,眸子不可见地闪了闪,失落被他长长的睫毛遮盖,那一声“兄长”,更让他的心抽搐了一下,他现在真是恨死这两个字了。
“既然来过了,也算是看过为兄了,如今我腿脚不便,就让阿岚送你出府吧。”易风别过头去,看着床幔上的竹叶,怔怔出神。
临风见他心情不好,便将前几日自己亲手调配的金疮药放在了桌上,抿了抿嘴,起身向门外走去,心中不知为何,竟然抽痛了一下,莫名地难过,大概是担心他的伤口吧,不然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阿岚将临风送出府后,回到房间,只见易风竟和刚刚的临风小姐一样,呆呆坐在床上,望着不知哪里出神。
阿岚见易风心情不好,也不敢再问,只默默将茶盏和喝完汤药的碗碟收走,无意间瞥见了桌上青色的小药瓷瓶,上面裹着一张纸条。阿岚不敢私自拆看,恭敬地将那青色的小药瓷瓶递给了易风,“将军,这个药瓶可是刚刚临风小姐留下来的?”
易风缓缓回过神来,慢慢打开了纸条,“沙场艰险,赠兄止血药瓶,小妹惟愿兄长平安。”易风仰起头,眼圈逐渐红润,心口一下似一下抽痛着,他吸了吸鼻子,将那药品放入怀中,喉结随着哽咽声不断跳动,只觉如同溺水一般无法呼吸。
临风回府的路上,在轿中揉着自己的手腕,那瓶药是她这两天研磨了好久才调配出来的,加了龙骨、三七、血竭、松香、黄蜡等,为了试出最好的效果,她还在自己胳膊肘附近割了一些小小的伤口来做试验,后来被佰川撞见,狠狠瞪了她一眼,便不许她再胡闹,也不知道最终调配出来的金疮药效果怎么样,至少要比一般的药效强一些吧。临风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不由得又想起了易风,连忙摇摇头,他是我哥哥,他是我哥哥,不许再胡思乱想了。
刚回府,就见佰川在门口冷冷地站着,颀长的身姿如青竹般挺拔,湛蓝的眸子里透出了一丝寒意,临风偷偷在车里瞄了他一眼,连忙将帘子放下,默默下了车,假装没有看见他,被小丫鬟搀扶着走进府中。
“你先下去吧,你丁香姐姐马上就来了。”临风见佰川一直跟在身后,便跟小丫鬟说道,之后便一个人接着朝梨落院走去,经过拐角竹林时,忽的一高大身影挡在了临风面前,一手紧紧握住临风的手腕,恰是今日易风捉过的地方。临风担心被下人看见影响不好,便极力挣脱,却见佰川眼中满是不解和微微的怒气。
佰川另一只手也将临风的胳膊抓住,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忽的又想起她一只胳膊上还有伤,连忙松开察看,见没有弄伤她,便继续将其抱在怀里,搂住她的腰,压身吻去,带着一颗珍贵的冬灵丹,喂她服下。见临风眉头微皱,竟不似往日一般舒展,佰川湛蓝的眼眸微微眯起,停了下来,在她手心写道,“你若想他,我走便是。”
临风内心复杂,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像是一个混蛋,明明心里爱着的,一直是佰川啊,他为了她放弃了自己的家园,放弃了自己作为一条鲸的尊严,放弃了浩瀚的海洋,可她心里在想什么?临风双手握着裙摆,站在原地,不知说些什么,见佰川转身,她连忙拉住他的手,小声说道,“对不起。”
见佰川看自己的眼神依旧淡漠,临风急的快要哭了出来,她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对佰川是内疚多一些,还是爱情多一些,只是紧紧的抓着他的手,一言不发。竟没能发现佰川额头竟然也悄然生出了些许白发。
佰川见状,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一个人默默走回了澜湘院,只留下一个越来越小的影子给临风。
临风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竟也有些哽咽,难道有的爱情,真的只是一时的怦然心动,会随着时间而流逝吗?
当别无选择的时候,自然便可以创造情比金坚的美丽神话,可是一旦多出了选择,谁又不会犹豫不决呢?
临风静静走回梨落院,忽而丁香拿着一封信走了过来,“小姐,刚刚我回来的时候,有人塞了我一封信,让我待会儿来给你。”
临风拆开信件,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原来是阿松来信了,如今松铃阁已在梻兊十四城设有分院,阿松管理着庞大的阁内事务还有走镖,着实辛苦,临风又从信封里一抽,竟抽出了二十张一万两的银票,丁香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小姐,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谁寄给你的呀?”
临风笑了笑,“一个朋友。”想来是张俭送信过来的,他的能力和阿松不相上下,不过平常并不爱说话罢了,喜欢闷着头做事,这二十万两,是阿松对半年来收入的上缴,也正好可以借其发展一下桦慵的事业。
临风将信件收好,看向丁香,“丁香,你可曾听说过梻兊国的松铃阁?”
丁香绕着头发,想了想,“好像上个月去外面买胭脂的时候有听过,”毕竟秦府也不过是个京城小户,家丁数量有限,因此各院的丫鬟出去采买东西也是常有的事,并没有管得特别严。“我听别人说,松铃阁专门为人排忧解难,要是京城也有松铃阁就好了,这样小姐有什么烦心事,也就可以解决啦。”
“我能有什么烦心事呀。”临风看着院墙的一角,眯起了眼睛。
“小姐若是没有烦心事,这几日又何必常常叹气?佰川公子和易风公子的确都是人中龙凤,不可多得,可易风公子常年征战在外,与姑娘聚少离多;佰川公子又是个哑巴,就算心里又再多话跟他说,不能立即得到回应自然也不方便。唉,选谁都会又想到另一个人,如果他们两个是一个人该多好啊。”丁香一手环于胸前,一手托着下巴,认真分析道。
临风低下了眉,“以后不许再拿佰川公子的嗓子说事!他是为了救我,才把自己的嗓子弄坏的……本来,那也是一副有着天籁之音的嗓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