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我那没有记忆的后半生
冯赢扫了一眼门外,一改方才高高在上模样,快步走到皇后面前。
冯赢用仅能两个听到的声线道:
“皇后娘娘的本家落狱,是妾做的。”
皇后目眦具裂,伸出涂满蔻丹的手掐上冯赢脖子,冯赢没有反抗任由她掐着。
“放肆!”
屋外皇帝一声暴声呵斥,惊的皇后手抖了抖。
冯赢一口气没上来,瘫软在地上,气若游丝道:
“陛下,不怪娘娘,是妾提及娘娘母家伤心事了。”冯赢眼泪如同掉了线的珠子,止不住的砸下来。
皇帝在朝中受皇后母家掣肘,在内宫里还要看皇后人老珠黄的脸,皇帝早已不耐烦。赶忙搂着冯赢的肩。
“爱妃受委屈了。”老皇帝赶忙替冯赢擦眼泪。
“传朕旨意,皇后德行有失,闭门思过半年。”
“陛下,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清你眼前这个毒妇吗!”皇后重重跌在地上,珠钗散落。
似是不相信皇帝能为了一个相识不过短暂几年的人与结发妻子翻脸之人。
“皇后所做之事朕也同样清楚。”
皇帝与皇后是少年夫妻,以前有多恩爱,现在就有多少恨意。
皇后善妒但也从未残害过子嗣,冯赢可怜她,但不同情她。
就是因为她没能下死手,她才会让着后宫内乌烟瘴气,让冯赢这种毒妇有机可乘。
冯赢心里暗道:这老皇帝还不算蠢,现在废了皇后必然会让大臣不满。
冯赢并未十分得意的挑衅皇后,毕竟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冯赢看着皇后几近崩溃的眼神,抿了抿唇角,索性闭上眼装作看不见。
皇帝就以为是冯赢晕了,连忙叫太医看诊。
最近皇帝公务繁忙,冯赢接连装病数日。
宫人提灯在前引路,绕过石头堆砌而成的小池,见到一片小竹林,这才绕到了椒兰宫。
冯赢穿着薄衣坐在月下,四下无人掌灯,她就孤零零的坐在偌大的宫里。
孟术看着她渡上一层淡淡的银辉,朝着自己笑了笑,便不再像以前那般冲着他撒娇要糕点时的模样。
冯赢看向他唇角挂着一丝笑意,她对孟术出现在宫内也丝毫不诧异。
“六殿下怎么来椒兰宫?”
孟术接过来宫女手中的灯,径直朝着她过去。
冯赢依旧面含微笑坐在那里。
“有一故人,许久未见。”孟术停在冯赢两步外的地方。
孟术挺直背站在月光下,冯赢与他有五年未见。
若没记错,明年他就要弱冠了。
他说的故人,是与他比墙而拎的少女冯赢。
冯赢看着他久了些,觉着他手中的提灯有些刺眼,冷不丁的见到光亮着实让人眼刺痛。
孟术察觉冯赢眼上异样,放下手中提灯问她:
“可找太医看过?”
冯赢看着他面露关切,着急自己的样子却再无一点欣喜。
“是坐在这里久了。”冯赢错开孟术的视线。
孟术觉着自己以前没带她离开,有些愧疚:
“我可以带你走。”
冯赢对上他的视线,平淡一笑索然无味:
“我不想跟你走了。”就好像以前想的一个答案,现在才有了答复,冯赢早已不期待了。
女人的直觉总是准的,孟术时长会面露柔情的看向自己,可他看的不是自己。
孟术垂下眼睑,识趣的离开她几步。
“夜深露重,贵妃娘娘早些回去。”
冯赢抬脚就走。
孟术被拒在椒兰宫外。
冯赢伴驾前往避暑山庄,六皇子也跟着来了。
冯赢并不想一心作死,保不准这以后是哪个皇子登上皇位,这第一道旨意就是要处死她这个妖妃。
纳凉的罗扇被冯赢扇的心烦意乱。
根本就想不通这六皇子到底要干什么,这些年他出兵在外,想必早已拿到了兵权,再不济也早已收买不少人心。
但是现在皇帝要老未老,还有精气神,宫中分党派怕是要把这老头子气死过去。
冯赢端来一碗清凉梅子汤。
“陛下,这是妾亲手做的梅子汤。”冯赢娇媚一笑。
老皇帝虽说被美色冲昏头脑,但也疑心重重,尤其是他感觉到自己身体愈加不行。
“爱妃心灵手巧,想必也累了许久,不如爱妃与朕同饮。”
冯赢依旧面含微笑:“陛下这是不信妾,妾怎么敢下毒害陛下。”
说完冯赢端起碗喝下一口。
老皇帝见没毒这才接过来冯赢手里的梅子汤。
图穷匕首见,并未见到匕首,老皇帝自然而然也就认为冯赢是个好拿捏的女人。
相较于宫内其他女人,冯赢的母家早就在沙场上战死,朝中也没有敢站在冯家的大臣。
冯赢于皇帝而言不过是笼中鸟,就算有一日皇帝亲手打开笼子,冯赢也不会飞出去。
冯赢一边笑着一边喂老皇帝喝梅子汤。
冯赢笑的愈加灿烂,老皇帝察觉道一丝丝异样:“爱妃盯着朕一直笑,是发生什么喜事了吗?”
冯赢解释道:“当真有一件喜事说给陛下听,陛下与妾刚离开宫,宫内传出柳嫔有了龙嗣。”
这柳嫔也是个小心谨慎的,三月余且早已坐稳了胎相,趁着冯赢伴驾出宫才敢透露出来。
柳嫔是皇后的人,皇后现在禁足,母家又失了势。
“柳嫔?”皇帝昏黄的眼珠子里迟疑,宫内女人太多了,记不清。
“陛下,柳嫔妹妹怀有龙嗣了,听宫内传来已是有了三月,拟个封号。”
“那就叫,僖。”
行宫内小住三月,六殿下在行宫时常与冯赢相见。
冯赢坐在小亭里,看着荷花。
“六殿下来找本宫,也是为了皇位吗?”
孟术看着她摇了摇头。
冯赢哂笑:“我并未想过要离开这皇城,也没想过活着离开皇城,这天下姓冯还是姓孟,不依旧是大梁的百姓吗。”
孟术眸光晦暗:“他们许诺给你的荣华富贵,在他们登基后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你,你还要答应他们?”
冯赢临着栏杆,朝着小池水内撒了一把鱼食:
“殿下为何会想我死?怎么不能是他们死?”
孟术只觉得她这是豪赌:“儿子与自己的贵妃勾结他的皇位,他对你能心慈手软吗?”
冯赢不想听他规劝。
“我只需要殿下的兵权,如今殿下在朝野中还未能站稳脚跟,兵权于殿下而言还不足以和其他几位皇子抗衡。”
孟术静默的看着冯赢。
冯赢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拒绝自己,抬脚就要走。
“你的计划跟谁讲过?”
冯赢脚步停顿,回眸:
“殿下觉着我能与谁说?”
满天坠星落荷池,轻罗小扇扑流萤。
帝薨于避暑山庄,冯贵妃尊为元太妃。
冯赢在那一碗碗的梅子汤里逐渐加毒药,第一次喝当然尝不出来,药劲上来都在后头。
皇帝不听话,冯赢一把拽住老皇帝的头,阴测测道:
“陛下别以为妾什么都不知道,当年支援辽关的军队被陛下调来了这避暑山庄,陛下不是特别怕行刺吗?今日妾就来行刺陛下。”
冯赢一手持着匕首,一手拽着年过半百,身体异常虚的皇帝。
“陛下,摆在您面前有两条路,您是想喝那碗梅子汤就自己喝下去,或者是选妾手里的匕首。”冯赢嘴角依旧是含着笑意。
冯赢托着空碗出来,孟术早已在门外等着她。
“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娘娘忍耐性极好,他死在山庄终归不是一件好事。”
冯赢望进去孟术的眼睛里:
“我相信殿下不会让我死的。”
十万精兵守在避暑山庄,直至出殡,几位皇子连见皇帝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此举引来朝中大臣不满,还有几位皇子的揭竿起义。可人连山庄进都未进去,就被以乱军处死在外。
冯赢一身素衣出现在皇陵将先皇遗诏宣念。
以绝对的武力镇压必然会有适得其反,几位呼声最高的皇子现在死的死残的残,现在剩下的一些顽固朝臣,哪个不是家中有妻儿老小的。
冯赢篡位,太子幽居在别宫,皇后娘娘早已按失心疯处置,朝中没有本家的势力,她就算坐上太后也会被冯赢狠狠地拉下来。
新皇只能由手掌兵权的六皇子。
孟术被冯赢推到了皇位。
“陛下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孟术一身风骨似幽竹,冯赢入宫五年,孟术便在关外五年。
“你满意,我便满意。”
冯赢一笑而过,新皇登基前一个月,僖太妃生产。
冯赢派人守在产房门口,产房里也是冯赢的人。
“娘娘,娘娘你别昏啊,生下皇子还能保娘娘后生无虞。”
柳画屏几度欲要轻生,听到自己奴婢的话,瞬间张牙舞嘴:
“你是疯了吗?六皇子登基,我此时生下来个皇子,他会容下我们母子吗?就算他能容下,冯赢会容得下吗!”
冯赢的手段很简单,她只相信死人才能把嘴闭上。
柳画屏在冯赢伴随圣驾山庄时才敢将有孕消息透露出来,恐怕冯赢早已想对她下杀手。
简单到柳画屏一想到冯赢就浑身发颤,皇子便是她的催命符。
“你去宫外找我父亲,去新帝那求个恩典,只要留下本宫腹中皇子在,随时还有东山再起之可能。”
“生了吗?”冯赢问身边嬷嬷。
“回太妃娘娘,已经生了,是位公主。”
冯赢眸中沉思片刻:“一个不留。”
冯赢敛眸,我不会给自己留下后患之忧。
新皇登基大典的礼炮声传到了椒兰宫,冯赢手中白子刚好落下。
“娘娘,新皇登基,不去看看吗?”
冯赢冷眸瞥了一眼多嘴的婢女:“你想要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孟术来到椒兰宫时依旧未见掌灯,唤来个提灯的婢女,拿着手中的提灯走进椒兰宫。
殿内空荡荡,床上也并未见到冯赢。
“陛下不在自己宫内,来妾这做什么?”
冯赢慢悠悠的从孟术身后走出来,显然是刚沐浴完,发尾滴着水珠。
孟术提着灯看向冯赢,纠结半天也没开口,冯赢见他不说话,抬腿就要就寝赶人走。
“我想和你说,我那年也想带你走。”
冯赢挑眉:有点晚了吧。
孟术继续说:“我无权势,不敢贸然带你离开,我苦些都能忍,你本来就苦,我没有理由再让你跟我过苦日子。”
“这就是你去边关五年的原因?”
孟术点头:“是也不是。”
“为何?”
“我是来给你送兵权的。”
冯赢本欲不信,看到他将虎符拿出来。
“你将虎符交给一个太妃,就不怕我灭了你们孟家吗?”
“是孟家欠你们冯家的。”
冯赢久久消化孟术的话,她原本以为孟术上台后会毫不留情杀死自己。
“你知道我与你一样的野心,为何还要留我?”冯赢握着手中的虎符,问他。
“是我亏欠阿赢的,因为我答应过阿赢许多事情都食言了,也仅有这一件事能做成。”
五岁的冯赢身后跟着一个跟屁虫孟术,孟术总是在身后喊她注意形象。
六岁的冯赢看到女子出嫁,幻想有一日穿上嫁衣,嫁给谁呢?不如就嫁给孟术吧,因为祖母总是说,要嫁给一个像自己父亲一样的男子。
因为孟术很啰嗦,比阿母还要话多,便觉着阿父在世时也是这样的吧。
十三岁的冯赢察觉到孟术好像总是在透过自己看向另一个人,女人的直觉是不会有错的。
十五岁的冯赢毅然决然踏上了进宫的路。
将门凋零,仅有一位女子。
冯赢登基,称为昭元女帝,为英烈修建宗庙。
冯赢在朝数年内,边关势如破竹连续扩张大梁版图。
孟术和冯赢两人在宫内批折子,冯赢盯着堆成山的奏折有些头疼。
偶尔逗弄小白狗,有无数只狗都叫小白,也有无数只狗都叫乐乐。
我唯愿你这一生,平安喜乐。
孟术偶尔领兵出征,冯赢居庙堂之高。
第一次见到长赢缩小版的时候让孟术想到了,他在昆仑山听闻扶桑守界者生了个一卵双胎的蛋。
昆仑山曾在他们降世时开过一次,是孟术自行打开的。
“不如就叫,渡赢。”
“神君,可有什么含义吗?”
“渡此三千劫,唯属赢道心。”
小女孩的心思真难懂啊,她总是觉得我心里面有别人,她不知道她就是我心里的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