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摇曳，烧红的蜡油沿着柱身滑落又凝固。
他知道我已然明白。
就是这么垂头等待，我知道，他在等我问他，甚至发脾气问他为什么欺骗自己……
那是以前，我的确会这么做，可是现如今，我并不打算这么做。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还是我开了话头，我早就瞧见苍溟进门遮遮掩掩的手里握着的东西。
男子聪明，当然知道顺着台阶往下接话，他僵直的唇角动了动，又有些犹豫，终究还是认命回答，
“……千年肉佛。”
“千年肉佛！?”
我探头去看，果然是状如肉杆，如同人臂一般的物件。
嘶——这家伙不要命了，纵是我再不通晓这六界奇珍异草，可这千年肉佛，我却是知道，传说生长于仙魔交界的阴阳山脉中，更是有魔兽镇守，才使得千年来来都只闻其名，不见踪迹。
他怎么敢的?!
我只觉又惊又怕！
……
可我质问不出口，因为我清楚明白他取这千年肉佛是为了谁……
因为千年肉佛其最大功效，便是取其汁液，文火蒸之。传闻更是说只需一盅便不仅可以祛病延年，更可以增长百年功力。
……
所以这段时日，他知道自己还不了当初的修为给我，便四处搜寻用各种各样的办法去补偿曾经我给予他的那一尾灵力?
我……根本不需要他还的。
这个傻子。
许是我沉默太久了，男子愈发无所适从，他太害怕我这与平常不一般的表现，神情颇有些担惊脆弱……
……可他长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伤哪儿了，疼不疼。”我叹口气，根本对着他发作不起来……
男子没想到我是这般反应，有些瞪圆了眼睛，这副呆呆的模样倒是好骗……可惜总是故作老成，心思重，少见他这般。
“没……”应该是我的目光过于威慑，苍溟顿住，老实乖乖回答道，“就是内伤，调息几日就行。无大碍。”
“无碍?”我挑眉斜眼看，
“……嗯。”男子绷着脸用力点了点头。
哼，倒是会忍，不过至少今天囫囵完整地回来了，我这心也放回去了大半。天知道，今天这家伙一直没回来，我在脑子里都已经幻想了这家伙无数种“回不来”的想法，呸呸呸，不吉利！
至于——这疗伤什么的，还是明天找这小子师父过来，混合双“打”，压着他疗伤，看他还不老实。
谁让今晚，就算我强压，也不一定压得住啊。
不过眼下气氛到这儿了，我睨着苍溟自进门就再也没挪过的脚，离我远的很。有点不爽……怎么，怕我吃了他?我有这么可怕吗?
“不用我给你上药。”
“不用！”
嘿——平常回答问题支支吾吾，这次倒是迅速嘴巴快得很！我寻思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至于反应这么激烈嘛?而且……我给他上药他要不要这么抗拒，我都还没嫌弃他满身都是魔兽的荤腥气呢！
但看到苍溟这耳朵立马红得过于快，我又没反应过来，
苍溟也反应过来拒绝得过于直接，许是我的神情看起来还很受伤?
男子手忙脚乱地找补道，“不是那意思！有些……有些在身上，不方便。”这么大高个的人，这话说得跟蚊子似的，越嗡嗡越小声，要不是本狐狸耳朵尖，都听不清。
但听清后我只觉得好笑……
倒是面皮子过于薄了，不就擦个药嘛，还害羞。
此时的我丝毫不觉得一个大姑娘家，好吧，老姑娘，如果对一个光着身子的成年男子上药什么的有哪里不对劲，相反，我说实话还挺期待……
我只能可惜地叹口气，哦不，是表示理解地叹口气，
“那行，那你回去记得上药，我可是会检查的，”
当然我还不忘威胁一下，没办法，谁让这小子在这方面总是口不对心，言行不一致，不管教一下都不放心。
“嗯。”意料之内的听话。
我满意点头，说实话，我的确困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太晚了，早点休息。”
……
“以后有什么都不许瞒着我，不许骗人。”
男子转身离开的脚步声音顿住，我知道他听到了。
“你知道为什么的，我一点也不喜欢被人欺骗。”
我说完了，
门口那道身影静静地站着，我依然没听到再次的脚步声……
直到——
“嗯，不会了。”
苍溟一向守信重承诺，有了他这句话，我就信。
“其实……我只是不想你以后再被人再欺负了。”
……
“吱呀——”房门被轻轻合拢。
（这天界的门怎么也滋哇乱叫？）
我困意全无。
我怔愣着苍溟离开的方向，没想到他离开前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以为他是在愧疚补偿，原来我再次会错意……
其实他是在害怕。
害怕什么?
不是害怕自己死，
而是害怕我被欺负。
少年时期的苍凉山尘事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疤，他过分在意自己没有能力在当时保护想要保护的人，甚至将本不是他该承担的自责背负于自己身上……
我还想起自己曾与少年时期的他说过那不着调的话，那时的我大言不惭地畅说着自己蜕变修成九尾狐后的无所不能，他本就天资聪颖，肯定都记得，
定然加剧他对我的自责，
所以，才这么不要命地愈发努力想要帮我补充灵力，精进功力。
所以，他才那么想要强大自己，强大到足已去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且同时，他也想要强大自己在乎的人，强大到……即使他不在，那个人也有能力保护自己。
故他一心为我提升修为，豁出性命地为我四处寻找草药，即使让自己负伤不断……
我心尖如同有一排密密麻麻的小针在扎……
回想苍溟那日意气风发说着不在意，其实也只是为了不让我担心，因为自从他知道了晏清会成为和自己角逐战神的死敌后，他就在为后续铺路，为我的后续铺路……
只为若是他自己在这场角逐中失败，我九尾依然还可以好好生活……
少年的担心以前都是宣之于口，毫无遮拦，
可热烈被残酷的现实浇灭，他便收敛……
成年后的忧虑，从来都是悄悄遮掩，藏匿于日常的蛛丝马迹，你不去寻，就是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