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道白光掠过,华阙一惊后跟了上去。
绕过一处山石,发现竟是只毛色纯白的小狐狸。
“咦!白弦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个个小家伙。”
小狐狸叼着一块桂花糕,犹豫一番又放回地面,用爪子掰开。
华阙瞧着欣喜,便走近几步在它面前蹲下。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可小狐狸根本不理她。
“奇也怪哉,仙界的小狐狸,应该通人言的……”
那桂花糕沾了一层薄土,眼见着小狐狸便要将它放进嘴里。
“哎!”
华阙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拿出手绢擦拭其上灰尘,“脏东西吃了会生病的。”
小狐狸却并不懂她的意思,只道是有人抢了它的吃食,吼了一声便要扑上来。
华阙见状起身后撤,将擦拭干净的半块桂花糕递给它,“别生气别生气,我不是要抢你的东西。”
小狐狸咬上那块桂花糕,一头钻进灌木丛跑走。
华阙看着那小狐狸头也不回地跑走,摇了摇头。
罢了,她也有正事要做。
自从人间回来后,练剑之事便被搁置了,那套惊月剑法还生疏着,这样可不好跟奕枫交代。
绕了几个弯寻到一处空地,华阙取下腰间佩剑,开始思索剑法心诀。
她闭目又睁开,剑刃斩风挥出,贴着一道白色残影而过。
又是那只小狐狸。
华阙收剑,正色道:“自己玩去,我如今有正事要做。”
见它还赖在自己面前不愿走,华阙叹息一声,“你若是恼我动了那块桂花糕,明日还你一袋子,如何?”
小狐狸向旁挪了几步,又双眼一闭,趴了下来。
不过被它占去十之一二的地方,倒也够用。
华阙再次举剑,十三式剑法一一流转。
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人一狐倒也井水不犯河水。
可在华阙不知第几次出剑时,它却醒了。
小狐狸伸了个懒腰,似是又想到了抢食之仇,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玄衣女子。
它盯了片刻,忽然逮到一个机会冲了上去。
华阙察觉危险,转身挥剑,可看见是那只小白狐,又硬生生断了剑刃去势,手中剑直接飞了出去,她后退几步才堪堪站稳。
而小狐狸神色高傲,似在宣告胜利。
它实在闹人,围着她跳上跳下,华阙那聊胜于无的剑风却也几次险些伤到它。
华阙提着小白狐的脖颈将它拎在眼前,“你再来恼我,就叫师父割了你的脑袋。”
华阙睁大了眼,思索好一会才说下去,“喂白弦。”
白衣上仙停下脚步愣在她身后,脸上惯有的笑也不见了踪影。
“小阙儿,鹤是不吃狐狸的。”
华阙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忙回过身去。
“鹤霄上仙……”
“这会想起我的名号了。”
她讪讪一笑,那小狐狸见状挣脱开她的束缚撒腿便跑,华阙侧目愤恨地瞧它一眼,又规规矩矩站好。
却见白弦忽然蹙了眉。
“小阙儿不适合如此暗淡的颜色,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娃娃,快换下来,不好看不好看。”
白弦自法器中拎出一件白色绣银滚边的外袍抱在臂中,说着便要去拽她身上的那件。
白弦向来精致,吃穿用度皆是上品,什么都定要挑出最好的。
只是……为何还要来挑剔她的。
华阙看见他嫌弃的目光与臂弯中堆叠着的繁复衣裳,被他吓得后撤几步。
更何况,她刚刚可是对他出言不逊来着。难不成是要趁机捉了她。那衣裳许是什么囚人的法器也说不定。
她愈想愈怕,说出的话也有些结巴,“鹤霄上仙,这……这衣服是师父所给,贸然违抗师命,恐怕不妥。”
一道剑气闪过,紧接着一截袖角簌簌坠落。
白弦察觉到危险,铆足了劲后撤,却也未能闪开。
他对上那玄衣剑仙的目光,一时竟有些恍惚,分不清面前之人到底是三千年前的旧友,还是三千年后的奕枫。
“师父!”
华阙如见救命稻草,忙跑了过去。
“你也知我三千年未曾与人动手,剑偏了些,实在抱歉。”
他连演都不愿演,语气淡漠无半分愧意。
倒是……有些愠怒。
“我这可是上好的天蚕丝。”
奕枫不假思索便道,“明日我便去寻织女,再讨要一匹布来还你。”
他竟连后路都想好了。
白弦细了眉目,随即看了看对面的两人,又仰头笑开,当真如一只高傲的鹤。
这倒是奇了,他可从未见奕枫如此紧张过谁。
白弦拂袖,上好的天蚕丝衣衫便被火苗吞噬,“那便如此说定了。我今日来,是给小阙儿送剑的。”
白弦将名剑惊月自法器中拿出,
惊月一剑破魍阵。
彼时奕枫刚刚入上仙境,少年心性无限风光,一人一剑将妖界搅了个天翻地覆。
魔尊座下左右二护法皆丧命于惊月剑下。
而他从魍魉鬼阵中全身而退。
也是自那时起,万千仙女对这个新上仙芳心暗许,颂音亦然。
再后来,这把剑承受不住他日益见长的修为,在他某次练剑时断裂。
惊月也就此尘封。
只是这些,华阙当然是不知道的。许久后,她才从白弦那里听到他添油加醋后的版本。
此时华阙只是接过那把名为惊月的剑,上下瞧了几遍,点了点头,“好漂亮的剑。”
奕枫缓声道:“去练剑吧,惊月剑法一十三式,需要些功夫的。”
华阙再次重重点头,抱着剑走向后院。
白弦拍开酒封,“你还不准备见见…从前的自己吗?”
“还没到时候,还是少生事端。”
说来也怪。
三千年,一次又一次地回溯,可他从未在自己面前露面。
或是害怕,或是怨怼。
更重要的是,他也不知如果见了自己,会对这段时间造成何种影响。
从前只有他自己回来,失败了便也就失败了。不过是再经历一次,就连白弦问他的这些话也都一样。
可如今不同。
华阙带来希望,亦令他束手束脚。
他不喜酒,白弦手中酒坛见了底,奕枫面前的酒盏才空出半数。
奕枫目光自他断去的半截袖子扫过,只觉心绪烦闷,携了酒壶拂袖起身,他在府中漫无目的地走着,绕过两个回廊,在见到拎着剑努力挥砍的玄衣少女时,才终有尘埃落定之感。
华阙似有感应,在劈出一剑的同时回身。
她微愣,随即收剑入鞘,眨了眨眼向他走过去。
“师父。”
奕枫将白玉酒壶放在石桌上,淡笑着招呼她:“也不急于这一时,来歇歇。”
清冷的香气袭来,华阙凑近闻了闻,坐在他对面,“是酒?”
奕枫点了点头,又从法器中拿出一只白玉酒盏递给她,“百年苍云冽泉。”
华阙瞧了瞧,酒是美酒,盏是华盏,可她却并无赏酒的心思。
奕枫只拿出了一只酒盏。
华阙瞧着那玉制酒壶,缓声道:“接下去如何?”
奕枫眉梢轻扬,“或许是因为闻晏从中作梗,颂音仍旧不死心,执念未消,渐成心魔。”
“这次闻晏没有将共生蛊交给颂音,她历劫回来,岂不就打消了对你的心思。那这忙,我也就帮到头了。我可是能回去了?”
华阙闻言神色雀跃,一双眸子亮亮的,望向那玄衣剑仙。
可玄衣剑仙神色并无波动,“不行。“
华阙如遭雷击,“为什么?”
“事情并未结束。”
“难不成要我在这里住上三千年,可我是个凡人,百年后便归了尘土,莫非每过百年你便回去捞我一次……”
“所以你要成仙。”
华阙愣住。
她……成仙?
“那我回去后,岂不是成了比宗主还厉害些的人。”
奕枫侧目,“你很想回去?”
华阙神情犹豫,半晌才缓缓点了头。
“饿殍遍地,妖魔横行,全无规则的混乱之地……你很想回去?”
他这一连串形容,实在可怖,却也没错。
华阙忽然展颜一笑,笑中几分悲怆,“我们不就是在救那片混乱之地么。我虽自小无亲无故,可也有幸进了宗门,也有几个真心待我的师姐弟……”
“那些修仙者拼了命想窥得一眼仙界景色,宗门之主努力了百余年也只堪堪摸到飞升的门槛,而如今,三界第一剑仙便在我面前,还给了我一个徒弟的名头,和我说,需要我帮他……可在这,若有一日我失去了价值,或者他人看我不顺眼,要取我性命,也不过动动手指的事……”
奕枫袖中手握成了拳。
他本以为华阙是个不谙世事心思浅淡的小姑娘,却忘了她是在三千年后那样的人间成长起来的,被他所害之人。
他自顾自将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带来担此重责,却没问过她是否愿意。
他要救世,这世里,有她一个。
“如今的三界与三千年后不同,虽也有实力上下之分,可却不用整日担惊受怕。我会给你保护自己的力量,也会尽快解决这一切,断不会叫你担心的事情发生。”他语气郑重,“如此,你可愿帮我?”
华阙睁大了眼,似从他坚定的眸中读出了什么,重重点头。
奕枫袖中握紧的拳这才松开,只觉如释重负。
早在她进入那残局时就该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