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华袍,素眉淡眼,颂音倒是先对她展颜一笑,随即又瞧到她腰侧。
“惊月剑。”
颂音的神色微微震动,只一眼便陷入了回忆当中。
其中关窍倒是不难猜,华阙抱拳道:“颂音上仙。”
颂音从回忆中抽离,瞧了瞧她前行的方向,“我将你送回清云山吧。”
华阙一愣,可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绝。也不知什么缘分,她每次踏出白弦府邸都能碰到这位。
“那……多谢颂音上仙。”
华阙无甚仙力,颂音便陪着她一道步行,两人并肩走着,气氛倒也融洽。
走出几十步,颂音率先开口,“你师父……如何?”
华阙眨了眨眼,“吃得好睡得好,除了每日查我剑法的时候要叹上几口气外,无甚烦心事。”
“那便好。”
见她言辞间不似有悲,华阙倒也好奇起来。
“颂音上仙……到底喜欢我师父何处?”
她似是一愣,“清云剑仙之姿,当世无双。我见他第一面时,他便拿着你手中这把惊月。”
“不过人间走了这一遭,我倒也看开了。人心本就难测,于情之一事上,更难永存。仙界日子太久,久到我已经忘了从前的鸿鹄志,一颗心被蒙蔽到如今。”
颂音仰头轻叹,“这第一剑仙的名号,早晚是我的。”
这些明明都是她看在眼里的事情,可经颂音这么一说,却又陌生起来。当真事外事中,峰岭不同。
眼见着便到了清云山,颂音却站在原地不动了。
“既已明晰他心意,我也并非放不下,就此别过吧。”
这倒是合了华阙的意。她本还担心奕枫给她编造的身份要露馅。
她垂眸思索的模样,落在颂音眼中却是另一层意思。
颂音露出一个令她安心的笑,“不必担心我的,你回去便是。”
她说着便回身离去,只留给华阙一个背影。
决然却又寂寥。
颂音也并非强求之人,想来她从前的执着,与那闻晏脱不了干系。
如今颂音执念已消,走出了堕魔的故局,重拾旧志,实在耀眼。
华阙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凡人?”
一个冷冽却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华阙一惊,可还未及回头便颈间一痛,失去了意识。
白弦举着酒壶靠坐于树干之上,目送那玄衣剑仙如一阵风般离开,又如一阵风般回来。
只是他手中多了个人。
白弦好奇,便细瞧了一眼,这一眼便吓得他险些从树上掉下来。
白弦扔开手中酒壶,“这这这……”
他怎么将华阙给带回来了。
玄衣剑仙扫了一眼颇为震惊的白弦,“从我这要去惊月剑,便给了她?”
他提溜着华阙,手下力道无半分怜悯,白弦心中实在担忧。
白弦心中焦急,抬手在空中虚按了几下,“可千万别伤她。”
剑仙细了眉目低眸看向手中毫无还手之力的的凡人,“为什么?”
“你就别管。”白弦又向前两步,“只要知道,你若伤了她,定然后悔。”
“可这么个凡人忽然出现在清云山,我总该问个明白。”
白弦从他手中接过华阙,扶着她靠坐于阳光照不到的树下。
他又解下外袍披在华阙身上,便嘟囔道:“会有人来和你解释的,你这烂摊子,我可不想管。”
“千万别伤她。”
白弦又回眸补上一句,摆摆手离开。
不过片刻,一到熟悉的剑气自天边赶来。
清云剑仙望着那个方向,冷声开口:“难怪。”
他话音未落,三千年后的奕枫便站在了他面前。
可他的目光落在尚在昏迷的华阙身上,并不在意那明明更有存在感的“自己”。
奕枫将华阙上上下下瞧了几遍,确认她身上并无伤处才转眸回来,开口道:“我们谈谈。”
“无外乎做了什么后悔事,何时后悔,何时再说。”
奕枫又道:“生灵涂炭,人间炼狱,三界混乱都拜你所赐。”
清云剑仙忽然细了眉目,不语。
奕枫面对着三千年前的自己,明明白白地知道他这么想,知道他会如何回应自己,可就是无法劝动他。
“荒唐。”
怎么可能会信。
当世绝无敌手的剑仙,有着一颗无半分偏颇的道心,仙界魁首,妖魔人人闻之色变,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害了人间。
奕枫也不欲同他再多费口舌,转身向一旁的华阙走去,“你不信便算了,莫要拦我欲做之事。”
清云剑仙轻轻抬手,昏迷着的华阙便到了他手中。
他扼着华阙的脖颈,眼见着对面的自己神色愈渐慌张。
他讨厌极了被他人影响心绪的模样,而且这人……还是自己。
三千年后的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奕枫咬着牙道:“如何才肯放过她?”
甚至宁愿示弱。
只是他愈如此,清云剑仙便愈恼。
玄衣剑仙冷哼一声,松开了禁锢华阙的手,身旁剑意霎时间疯涨,将他与华阙困在其中。
奕枫只觉呼吸一滞。
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他可是清清楚楚。
他不会因对自己的怒意而伤害华阙。
可华阙会怕。
他说过要保护她的。
她昏迷前,定然怕极了。
奕枫冲上前去,欲强行破开剑意抢人。
华阙便在此时睁开了眼,察觉到熟悉的剑意,她迷蒙着嘟囔了一声:“师父。”
随即扑到了他怀中,将尚未反应过来的清云剑仙撞得一愣,那肆意疯涨的凌厉剑气也因失去延续而散去。
“师父!从前的你要杀我。”
她抬起头来,“你终于来了,你打不打得过……”
她话音减弱,神情也僵住。
不对……
他眼中神情不对。
面前的人,好像很生气,又好像……很惊讶。
她一蹦好远,连着退了几步,随即手腕被一把拽过,另一道玄色身影挡在了自己面前。
她小声道:“师父……”
奕枫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安心,“嗯,是我。”
他软着语气安稳华阙后,又冷眼面对玄衣剑仙。
“闻晏没死,他再次化形后将共生蛊交给了来人间历劫的颂音,你猜,共生蛊另一头,她会拴在谁的身上?”
他每说一句,清云剑仙神色便冷下来一分。
亲手杀掉的人没死透,又被算计下蛊,甚至可能害了人间,哪一件事都实实在在戳了他的底线。
他的反应奕枫早有预料,牵了华阙的手转身便走。
“我们谈谈。”
奕枫闻言停了脚步,却并未回身,“没什么好谈的,如今颂音没有拿到共生蛊,我与华阙解决一切,你继续做你的清云剑仙便是。”
清云剑仙又道:“为何不直接找到闻晏再杀他一次。”
奕枫阖眸,语气淡漠,“真是蠢笨,若真的如此简单,我何须等三千年。”
华阙侧目看向他,奕枫说过,三千年间他试过许多次,可每次都走向同样的结局。
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他人。
他说幸好,总算是等到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