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枫抬手,惊月剑出鞘飞到他手中,他翻来覆去瞧了瞧,这么久过去了,这把剑仍旧顺手,握在手中便好似回到了闯阵的那一天。
他挥剑劈开一道裂隙,招呼华阙踏入。
华阙愣怔看着,他这招还是第一次见到,着实有些唬人。
“愣什么神呢?”奕枫叫醒她,极为自然地拽了她的手一起踏进去。
在裂隙消失的前一瞬,一道白影闪过,只是两人都没瞧见。
人间中元节,是夜有雨。
刚刚入夜,河边祭祖放灯之人渐多,倒也有几分热闹。
可忽地下起雨来,伴着时不时的惊雷。这雨来得急,路上行人甚少有伞,都抬手用衣袖遮着快步向家中走,难免磕磕碰碰。
大雨打翻了河面花灯,烛火遇水则熄,只留一片狼藉。
一位母亲将女儿死死护在怀中,顺着人流向前走去。
变故来得突然,可有奕枫在,是断然不会叫她淋雨的。华阙便如事外之人般看着这一混乱场面。
思绪如潮,将她拽回三千年后。
那时的城中也是如此景象。
百鬼夜行,凡人避让。即使正午时分,天色也暗得如黑夜一般。
她躲在一棵枯死的树根之中,将头埋在手臂中,紧紧捂住耳朵。
可即便如此,寒意仍旧一节一节从心底攀升。
树叶轻晃,簌簌作响。
身后似有枯枝折断,清脆声响落入她耳中却如有雷击。
华阙止不住地颤抖,内心的恐惧在被人掀开树干上遮蔽的树叶时达到了顶峰。
她难道就这么死了……
若是落到妖魔手中,或许也不会死得太轻易。
“还活着,是个小姑娘,师兄快来。”
一道颇为惊喜的声音打断了她胡乱的思绪。可她做不出反应,身体仍在颤抖,甚至不敢抬眼去瞧瞧说话之人。
“姑娘别怕,我们是剑宗弟子,你怎么样?”许是见她太过惊慌,那人放缓了声音再度开口。
“师姐,宗门内已经容不下如此多的人了。”另一人颇为为难地开口。
“你随我下山,便是为了说这样一句话?”方才同华阙说话的女子忽然冷下语气。
“师姐…”那人见她不好劝,又转向另一人,“师兄,我们下山前,山中粮食已然不多了,该救些有命活下来的人,而不是通通带回去。”
“满城只剩下一个她,你为何觉得她不是有命活下去的人?”被称作师兄的人说着,向华阙这边走来。
他垂眸看向树干中坐着的小女孩,“你若想活着,便随我们回山,若想留下来,也随你。”
华阙终是放下挡在头上的手,缓缓抬起头,恰逢一阵风吹过,一片枯叶自眼前飘落,坠入尘土。
“跟紧我。”
奕枫说着回头去瞧她,可见华阙心不在焉,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心思微动,他转过身来,华阙低眸走着,果然直直撞进他怀里。
华阙一惊,抬手捂着额头欲后退,可奕枫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我刚刚走神……”
奕枫目露思索。他在人间时的生活如何早便记不清了,或许也有待他极好的亲人,也有三两好友时不时相聚。
他只知道那时的人间平和幸福。
可华阙呢?
她前十七年的生活又是怎样的。
为了活命拜入宗门,饥一顿饱一顿整日提心吊胆。
上元日阴气太重,又逢雨,易乱人心神,见华阙失魂落魄的神色,奕枫心头忽地一痛。
“没事,我在。”
奕枫打断她的话,将她的手执了,紧紧握住。
目光交汇,华阙如被灼伤般移开,她轻咳一声移开了话题,“入夜了,那鬼门是不是该开了?”
他缓了语气道:“嗯,我们这便过去。“
两人一路西行,跳下一座悬崖,绕过几座山洞,才见到那大开的鬼门。
鬼门处泛着幽暗的绿光,来往魂魄极多,在人间逗留不愿回去者亦有。
见鬼门处把守得竟是十三族长老,奕枫渐渐蹙眉。
凭他此时的仙力是断然闯不过去的,何况身边带着华阙。
见奕枫迟迟没有动作,握着她的手力道也重了几分,华阙猜也猜到,此行怕是不顺。
“回去吧。”未等她问,奕枫先开了口,同时松了几分力道。
“难道便白走这一趟吗?”华阙说着看向奕枫,见他亦是蹙着眉,面色说不上好。
华阙轻叹一声,找补到:“也不白走,至少瞧见了,原来人间该是这样的。”
她没瞧见的是,这句话说完后奕枫的面色并未见好,反而更沉了些。
两人离开不过片刻,一道白色身影便到了界门前。
阿素蹙着眉,不解地看向门的另一侧,那边浓雾弥漫,入眼处黑漆漆一片。
似有一道声音唤她。阿素轻轻抬步,竟轻易迈过。
周遭景色骤变,山谷间的生机消散无踪,她猛然惊醒,可转回身去却不见那道门的影子。
阿素心底一阵惊惧,此处乱石嶙峋,全无声响,她只得硬着头皮向前走去。
一路上,奕枫周身气压都极低,华阙便也默然跟着。
直到踏进熟悉的院门,她才抬头瞧了一眼。
他如一只受了伤的困兽,那身影太过孤寂。奕枫似是察觉到视线,亦回望她。
他在她面前总是将情绪隐藏得极好。可这一眼,她却确确实实看见了些疲惫与无助。
原来奕枫也不是如表面上那般云淡风轻。担着整个人间,他心底的那块巨石只怕亦是沉重无比。
华阙心头微动,忽然扑到奕枫怀中,死死地抱着他。
“谢谢你,若不是你,我还不知要怎样在这里活下去,幸好……幸好我睁眼看到的是你。”
她声音渐弱,发觉奕枫竟然没有将她推开。
“其实不需要这一大段借口。”
声音闷闷地自他心口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他肯笑,那便是好的。
“若说谢我,倒也不必,是我将你带来这里,你该恨我的。”
她从奕枫怀中抬眸,对上一双含笑的眼,他目光炽热,华阙不知该作何反应,便又将脸埋在他怀里。
“我有些想家了,师父。”
奕枫听着她沉闷下去的声音,心像被揪了一下,抬手回抱住她。
该早些结束这一切。
“辛苦了,华阙。”
奕枫的手落在她发间,轻轻抚着。
她摇了摇头,细想起来,除了刚刚到这里时担惊受怕的那几天外,其余时间,她都被保护得很好。
吃穿用度,无一不比从前在宗门时好上百倍。
“其实是我要谢你。”
奕枫说着垂眸,正对上她抬起的视线。
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华阙猛地起身,吻住了他。
华阙脑中一片空白,眼也不敢睁开,只闻自己心跳如雷。
奕枫愣了一瞬,随即手下使力,托住她的后脑,回应她笨拙的吻。
这孩子,倒是被他惯得……愈渐放肆了。
奕枫抱着她起身,屋门在面前应声而开。
“可曾后悔?”
华阙在他怀中轻轻摇头,抿了唇,更用力拽了他的衣衫。
在她摇头的同时,奕枫已经抬步迈进屋中,手底淡淡的白光闪现,仙力吞吐,怀中的人也已闭了眼熟睡。
他将华阙轻轻放在塌上,为她盖了件外袍,转身离开。
白弦抱臂靠在院门处,看着轻手轻脚退出屋来,又颇为不舍地看了几眼才将门关好的人,嗤笑一声,“为何不遂了她的愿?”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淡淡开口,“那她便更回不去了。”
白弦更加不解,“你想让她回去?”
“她不属于这里。”
见奕枫面色凝重,白弦快走几步坐在他对面,指尖轻敲石桌,“你已经知道了……”
奕枫点了点头,“从一开始便知道。”
那些次尝试都无法成功的原因,便是他不能杀掉自己,那样会使秩序混乱。
但她可以。
有些会成为累赘的感情,还是不存在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