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他如往常一般，踏着山路来寻我。

　　我站在山道尽头，远远看着他的身影自林间阶梯缓缓而来。晨雾尚未散尽，日光透过枝叶落在他的肩背上，将那道身影勾勒得愈发清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站在树下，举着符咒却满脸紧张的少年了。

　　如今的他，身形修长挺拔，衣衫素净却不掩风骨。眉目间添了几分凌厉与沉稳，那是岁月与经历留下的痕迹。

　　他抬头看见我，脚步微微一顿。

　　“鹊云，”他望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你……怎么了？”

　　我心头一紧。

　　明明我已经极力掩饰，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进胸腔，可还是被他察觉了。那一瞬间，我甚至有些慌乱，仿佛只要多对视一眼，所有隐藏的心事便会溃不成军。

　　我勉强扬起唇角，露出一个自己都觉得生疏的笑容。

　　“没什么。”我轻声道。

　　我不想让他知道。

　　至少现在，我还没有准备好。

　　他微微侧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得久了些，像是在分辨什么。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会继续追问，会戳破这层薄弱的伪装。

　　可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选择了妥协。

　　“过几天就是中秋了。”他说着，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眼中重新浮起熟悉的笑意，“去年，你错过了，这次，你可答应过要一起过的。”

　　那笑容太过明亮，像是将所有期待都摆在了眼前。

　　我恍惚了一瞬。

　　“…好。”我挤出笑容。

　　今年的中秋，就当是最后一次吧。也算有始有终。

　　我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

　　这段与他并肩走过的时光，或许终将成为我漫长一生中，最温柔、也最无法再现的记忆。

　　——

　　为了这个承诺，我将与璆鸣的婚事，一再推迟至中秋之后。

　　这份决定，并未得到所有妖族的理解。

　　很快，便有妖心生疑虑，也有妖暗自不满。

　　其实，他们早就对我这个“未来妖后”心存芥蒂。

　　毕竟，我与一名人族走得太近，早已不是秘密。

　　关于我的流言，在暗中滋生、蔓延。

　　有人质疑我的立场，有人怀疑我的忠诚，也有人低声议论，说我终究会因情误事。

　　我听得见，却不曾退让。

　　于是，我亲自前往中州，去见璆鸣。

　　他见我到来，显得格外高兴。那笑意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温和与熟稔。可当我说明来意时，他脸上的神情还是微微一滞。

　　他终究没有动怒，也没有露出半分不悦。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我，目光深沉而克制。

　　“只要是你想做的事，”他缓缓说道，“我不会阻止。”

　　随后，他转过身，望向连廊外飞流直下的瀑布。白练般的水流轰然落下，声势浩大，将周遭的一切都淹没其中。

　　“鹊云，”他低声开口，声音越来越轻，“你可曾……”

　　后半句话，被水声彻底吞没。

　　我怔了一瞬，眨了眨眼。

　　“你说什么？”

　　他回过头，摇了摇头，仿佛方才的话从未出口。

　　“没什么。”

　　“你开心就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最终，所有的话都停在了喉间。

　　我相信，璆鸣是明白的。

　　而他，的确，也是唯一一个理解我选择的妖。

　　——

　　中秋那日，我细细打扮了一番。

　　挑了最素净的衣裙，又将发丝仔细拢好。最后，我取出那顶他送我的斗笠，白纱垂落，遮住耳尖，也遮住了我此刻所有的犹豫与不舍。

　　我踏出院门时，已是夕阳。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山间的草木，也轻轻掀起白纱的一角。

　　我站在石阶的末端，而他早已等在另一端。

　　他覆手而立，身形修长，衣衫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远处的晚霞尚未散尽，橘红与淡紫交织在天边，柔和的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映得温和而真实。

　　他回过头，看见我时，眼中明显亮了一瞬。

　　随后，他朝我伸出手，声音温和而笃定：“走吧。”

　　我抬起手，将指尖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下一刻，他收紧了手指，握得很牢，像是生怕我会忽然消失一般。他低低一笑，语气里带着安心与郑重：“我会带你回来的。”

　　隔着白纱，我轻轻点了点头。

　　——

　　鹊城早已张灯结彩。

　　街市两旁，高高挂起的红灯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灯影随风轻晃，映得整条街流光溢彩。香气从各个摊位飘散开来，桂花酒的清甜、糖人的焦香、烤饼的热气交织在一起，热闹而鲜活。

　　孩子们提着兔子灯，在人群间穿梭奔跑，笑声清脆。

　　年轻的男女围在花灯下，低声讨论着灯谜，时不时传来恍然大悟或失望的叹息。

　　卖艺的说书人敲着木板，讲着旧年的传说，围观的人群不时发出喝彩。

　　他牵着我，始终走在我身侧。

　　人潮拥挤时，他会下意识将我护在内侧，替我挡开推挤的行人。

　　他的脚步放得极慢，像是怕我跟不上，又像是想把这条路走得再长一些。

　　最终，他带我来到江边的一家酒楼。

　　滂水在夜色中缓缓流淌，江面倒映着满城灯火，如碎金般晃动。

　　小二将我们迎上二楼，推开一间临江的雅室，笑眯眯地说道：“邹公子，有什么吩咐尽管叫小人。若没别的事，小人便不打扰了。”

　　话音落下，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他转过身，看向我，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与期待：“中秋最重要的就是赏月。可你不能在人前摘下斗笠，所以我想……找个只有你和我的地方。这样，你就不用一直遮遮掩掩了。”

　　我眨了眨眼，心口微微一暖。他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替我把一切都想好。

　　“谢谢。”

　　我轻声道谢，取下斗笠，将它放在桌上，随后走到窗边。

　　窗外，圆月已然升起。

　　月色清冷，却并不孤寒，与城中红火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映得整条滂水温柔而明亮。远处不时传来笑声与乐声，像是整个世界都沉浸在团圆的喜悦之中。

　　我望着热闹的场景，不禁勾起了嘴角。

　　“看来，你很喜欢。”

　　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接着，他从桌上取过一碟糕点，递到我面前：“来，尝尝这家的云片糕。”

　　我接过白色的糕点，入口清甜，一股淡淡的花香在唇齿间缓缓散开。

　　“这是……桂花？”

　　“嗯。”他点头，“这是这家酒楼中秋才有的桂花云片糕。我知道你喜欢，特意让他们多备了一些。”

　　我抬眼看他，轻声道：“我很喜欢。谢谢你。”

　　他的目光温柔而专注，像是要把此刻的我，牢牢记进心底。

　　我低头望着楼下的人们，“你们人族，真的很有意思。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在你们的传承里，却能被赋予这么多意义。”

　　他想了想，低声道：“也许正是因为人活得太短了吧。若没有这些节日，我们就会忘记自己是谁，也忘了从哪里来。”

　　我轻声问：“你们人族也会忘记吗？”

　　“会的。”

　　他点了点头，语气很认真，“人一生太短暂也太匆忙了。若不在某些日子里停下来回望，很多事就会被时间带走。重要的人、重要的心意……都会慢慢模糊。”

　　我垂下眼，“如果连记忆会变淡，那么节日真的有用吗？”

　　“当然。”

　　他说得很慢，却很笃定，“因为每当节日来临的时候，你一定会想起的。想起那一天，与你在一起的人；想起那时，你们一起做过的事。”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也会想起……自己当时，对那个人怀着怎样的心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低声道：“节日并不是为了留住什么，而是提醒自己——有些相遇，值得被郑重对待。”

　　忽然，“咚”的一声闷响从江面传来。

　　紧接着，无数光点冲上夜空，在高处绽放，化作一朵朵璀璨的烟花。火光照亮了整片夜色，也照亮了他的侧脸。

　　我仰头望着那绚烂的光影，一瞬又一瞬地盛放，又在转眼间消散。

　　心底，忽然一空。

　　今夜之后，我也将如这烟火一般——

　　在他的世界里，盛放过，却终究归于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