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日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鹊云。
我去了鹊山,沿着那条熟悉的山路一路向上。
可迎接我的,不是她。
而是她的部下——鹿蜀。
我站在山门前,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问她:“鹊云去了哪里?”
鹿蜀看着我,目光复杂,沉默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妖首,她……不愿让你知道。”
她顿了顿,“既然如此,我自然也不会多言。”
那一刻,我心口猛地一紧。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不甘,“她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说?”
“我们……不是朋友吗?”
话出口的瞬间,连空气都仿佛静了下来。
鹿蜀抿了抿唇,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妖首自有她的道理。”
这句话,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我彻底隔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我还想再说什么,可鹿蜀却已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疏离。
“人啊。”
“以后,不必再来鹊山了。”
她的声音不重,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人妖殊途”,她淡淡地说道:“何必执着。”
——
“人妖殊途,何必执着。”
鹿蜀的话仍在耳边回荡,像山风一样冷静、克制,又理所当然。
我一路下山,一路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人妖殊途。
是啊,这世道向来如此。
寿命不同,立场不同,归处不同,连被允许站在彼此身旁的资格,都不同。
理智告诉我,她的选择没有错。
她身为妖首,有她必须承担的责任;而我不过是个寿命短暂的人族猎妖师,本就不该被写进她漫长的一生里。
可偏偏——
我不甘心。
若真只是人妖殊途,那她当初为何要同我下山?
为何要记得人族的节日,记得云片糕的味道,记得在烟火下对我微笑?
为何要一次次站在我身旁,而不是远远旁观?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鹊山。
那座山依旧静默,云雾缭绕,仿佛从未为任何人停留。
可我知道,她就在那世间某处。
“人妖殊途,何必执着。”
我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却慢慢变得坚定。
若情意也能用“殊途”来轻易抹去,那这世上所有的誓言,所有的相遇,又算什么?
我与她,怎能就这样结束?怎能只凭一句“人妖殊途”,就被判了结局?
她不肯说,我便去找答案。
她选择退,我便偏要向前。
哪怕前路无解,哪怕终点注定空无一人——
至少,我要亲口问她一句。
不是作为人族,也不是作为妖首。
而是作为那个,曾与她并肩看过月、走过夜市、分享过一块云片糕的人。
这份执着,或许在旁人眼中愚不可及。
可若连这点执着都不肯保留——
那我这一生,才是真的辜负了她
——
于是,我开始四处奔走。
我寻遍各地,向同行的猎妖师打听妖族的动向,也暗中留意那些异常的风声。不久之后,零碎的消息渐渐拼凑出一个答案——近来,妖族各地的妖首正陆续向中州汇聚,似乎将有一场非同寻常的大事发生。
我几乎没有犹豫。
“既然妖首们都在中州,”我低声自语,“那她一定也在那里。”
酒肆中,坐在我对面的猎妖师正端着酒碗。听见我的话,他的手猛地一顿,酒水险些洒出。
“不是吧,兄弟?”他瞪大了眼睛,“你想去中州?那可是妖王的老巢啊!”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那地方,连最老练的猎妖师都避之不及。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你去送死?”
我抬起头,看向他,心中却出奇地平静。
“她对我,很重要。”
我笑了笑,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我想见她,也想……把她带回来。”
那猎妖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最后只憋出一句:“我看你,是真的脑子糊涂了。”
我没有再与他说话。
只是放下酒钱,起身离席。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陌生而危险的气息,却没能让我停下脚步。
中州也好,妖王也罢。
若她在那里——
那我,非去不可。
——
对于中州,人们所知甚少。
只知道那里是妖王的居所,是妖族真正的核心之地;只知道那里没有妖兽出没,仿佛一切混乱与血腥,都被隔绝在那片土地之外。或许,正是因为妖族同样在猎杀妖兽,才换来了中州的平静。
可即便如此,那片地方于我而言,依旧神秘而危险。
我很清楚——
也许,我还没来得及见到鹊云,便已经死在中州的某片山林之中,甚至连尸骨都不会被人发现。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踏上了这条路。
我一步一步,走进中州的密林。脚下落叶松软,风声在树梢间游走,像是无声的窥探。出乎意料的是,一路上并未遇到任何阻拦,甚至连妖族的影子都不曾见到。
就这样,我来到了昆吾山。
山门巍然耸立,云雾缭绕。守在门前的,是两名妖兵。
我正要停下脚步,思索该如何应对,耳边却传来了他们的闲谈声。
“真是的。”其中一个妖兵抱怨道,“妖界难得这么大的喜事,我却连一口喜酒都喝不到。”
“行了吧。”另一个不以为意地回应,“守门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就是觉得可惜。大家都去了,就我们守门。”那妖兵叹了口气,又压低声音,“你说,这未来的妖后,长得漂亮吗?”
“我哪知道。”同伴嗤了一声,“不过应该不差吧。不然妖王怎么会等这么多年。”
“听说……她是南部的妖首?”
“嗯。”
“好像被尊称为——鹊神。”
那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骤然劈进我的心口。
鹊神。
南部妖首。
他们说的,是鹊云。
而“妖后”这两个字,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我的心脏。那一瞬间,胸口仿佛被掏空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原来,她终究是要嫁给妖王。
原来,我终究只是个,被留在山外的人。
可下一瞬,我猛然反应过来——
未来妖后。
未来。
这意味着,她还没有成亲。
我还可以见她。
我还没有来迟。
心底那几乎熄灭的火焰,猛地重新燃起。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
我从袖中抽出符咒,灵力悄然凝聚。
“得罪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已迈步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