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雀舞一声冷喝,原本落在陶冶面前的黑影一下就消失在了原地。
雀舞走上前去,陶冶睁开了眼睛,显然是被她吵醒了。
“你个刁奴,没看到本座在睡觉吗,竟然敢吵醒我,是不是觉得本座不能动弹就收拾不了你了。”陶冶僵着一副身体躺在暖玉制的床上,只有这种暖玉能延缓魔域寒冰的蔓延,要彻底解决魔物寒冰,还需要冰晶莲。螣蛇只能操控身体之外的寒冰,而冰晶莲能息养真身并净化真身之上一切外来之物,包括魔域寒冰。
雀舞早已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虽知他这喜怒无常里或许有几分是受应咒影响,她也依然反感他这副做派,从头到尾都是。“我来就是想告诉你,那群光头长老已经让你河洛暂代你的位置了。现在除了陶冥,没有人能供你使唤了,所以就算你再不想看到我,陶冥来之前你除了闭上眼睛忍着你没有别的办法。”
“他也就那点眼界。我都这样躺着了,他都不能杀了我,还指望以后能杀得了我么?”
“话不要说得太满。”
“这不是还有你嘛,我的小陶桃。”
两人交谈不甚愉快,陶冥来之后她匆匆嘱咐了陶冥要守好陶冶之后就消失在了原地。
却和河洛迎面撞上,河洛手里拿着陶冶的阴剑,见来人是雀舞,目光傲慢非常,“呦,这是刚看完咱们那不能动弹的陶冶少主吗?陶桃你还真是对他关怀备至啊。不知道等我当上族长那天,我用这把剑把他的头砍下来,借你当球踢如何?”
河洛那嚣张的模样几提醒了雀舞,她这才明白过来那群长老留下陶冶的真实原因。他们并不打算让陶冶和河洛公平竞争,而是要留着陶冶的身体给河洛一副完整的妖躯。魔域寒冰虽不能以妖力将之从妖骨中取出,却可以施法让其在各个妖骨中移动。只要让魔域寒冰全部移到头骨上,再砍掉头骨……
“还有你,我一定会像陶冶对你那样对你好的,不,是要比他对你更好,有了真的身体,带你共享鱼水之欢如何……”说着说着咸猪手还冲着雀舞的脸靠近。
只见火光四溢,雀舞双拳带着明红色火焰给将那河洛那丑恶的嘴脸打了个歪东到西转身一脚踹上他的肚子将连人带脸踢上铜墙铁壁。她还想再打,河洛就已经连连开口求饶。
求饶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
“垃圾!”雀舞冷眼,收回从河洛怀里掉出的阴剑,阳剑和阴剑有过太多并肩做战的经历,她就是打心底里不希望阴剑落到河洛手里。
一个垃圾堆,会变成什么样似乎并不关她的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河洛的那副嘴脸,长老们的计算,还有陶混的冷漠,总是盘旋在她的心头,把她带回过去,她就站在蓝翎旁边看着蓝翎和蓝狩将碎妖刃扎进她血肉的画面,在血肉之间找到翅骨挑断,那时候她和陶冶很像,都只能躺着,无力地躺着,任人宰割……
不过那时候陶冶站着来到她面前嘲笑了她,“什么朱雀,不过是个笼中雀罢了,你和你那哥哥一样都是没用的东西。”
而今天,他躺着,她站着。
风水轮流转呐。
她也并没有觉得有多解气。想到陶冶力排众议让她一个外族奴成为了护法,想到他同她练剑时认真的模样,想到他对她说:一会我炼骨的时候会很脆弱,你要冲我报仇的话,一定会成功……要是不报仇的话,就保护好我。当然也会想起他一口一个奴隶,想起他建立在她和白凤的痛苦上的快乐。想起魔气萦绕的冷血之地,他流露出的信任;想到偌大一个螣蛇窟,一窝的蛇都在等着陶冶死而无动于衷,她有些幸灾乐祸,可转念一想,她惊觉自己变成了当初那些冷眼旁观的人,只觉得心里烦躁不安。于是她不太想这魔域的风水转到河洛那里去。
这就是妖和妖界啊……
真是让她讨厌极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心情走进了天雪山里,见到了那传说中的雪域天尊九卿,一只不太像狐狸的狐狸。他没有魅惑的狐狸眼,眼瞳是黑色的。说话也只是平常人的语气,披着一个白色的长毛斗篷,一头银发中掩映着一对尖尖的狐狸耳,脸很白,鼻头微微泛着红,脸很稚嫩,个头很大,站起身来有一扇门那么大。
“你就是九卿?”
九卿一开口,都能吐出一股寒气,这寒气比螣蛇窟的寒气凌冽得多,这里的冷足以让螣蛇寸步难行,所以才整个螣蛇窟都在等着陶冶死,“聊聊天,这雪山上好不容易来个人,瞧瞧你这一身伤,既然外面的风刃没把你刀死就说明你跟我还是有点缘分的,不要一见面就说让我不高兴的事。”
大佬大概都是有怪癖的,自己又要在外面山脚设阵阻拦,又觉得山上寂寥无人,又要人聊天,又不让人说正事,她又不是来逗他开心的。
她好像又懂了陶冶为什么那么喜欢抢东西了,因为抢东西比较省时间。
“我为冰晶莲而来,希望你可以告诉我它在哪里。但我现在没有准备能和你交换的东西,但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可以后面找了给你送来。”
九卿垂下眼帘,理着自己袖口上厚实的白色毛发,将杂毛扯了下来,当着雀舞的面扔到地上,“不管你如何准备都是徒劳,我是不会和你换的。这世上能换冰晶莲的东西,根本不存在。你回去吧。”
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雀舞是个脸皮厚的,眼见好声好气地借东西是行不通了,转而耍起无赖来:“九卿,我就过个路而已,你这法阵把我打成这个样子,我取点药治治伤总行吧?”
“何必管那么多事,独善其身才修行第一要旨。让陶冶就那么死了不是挺好的么?你要是把冰晶莲带回去,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也觉得他该死。但是你根本就没见过他,也说他该死,就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你真是脑子有病。”
“你要是见过螣蛇窟是个什么地方,你就会知道我简直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了。一句话,你给还是不给?”
“你可知冰晶莲能息养元神?我的千年大劫将至,需要冰晶莲修复元神。我是绝不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让自己的性命有任何闪失的。”
“我不会白拿你东西,等你大劫到来时,我给你护法。”
“既有万全之策在前,我根本没必要将安危交到你的手中。”
“说实在的,为了陶冶跟你打架,我自己都觉得不值。但我一想,没准我打赢你了,你就会相信我是有能力帮你护法的。”
“你其实还可以投降。”九卿依旧含着笑,“我又不会说出去。”
雀舞摇摇头,“我专门跑这么远一趟来跟你投降?想都不要想。”
你一言我一语之间,两人已经过了很多招。雀舞身上的伤口都已经有了不同程度的开裂,血一点点滴在地上,宛如地上的点点梅花。到底是上了岁数的老妖怪,虽然长者一张嫩脸,妖力已经老练得几乎无懈可击。更要命的是,在这天雪山,她的妖力不知为何正在枯竭。
“虽然你的昭明天火很厉害,但你终究是太年轻了,也过分忽视了这天雪山漫天风雪。”
“我知道。你不是也一样上当了吗。从青丘来到这里,然后再也出不去了。谁能想到,根本不是九卿大人选中了天雪山,而是天雪山困住了九卿。”九卿得到了天雪山山妖的力量,却也和天雪山融为一体,山妖不能动,九卿便也不能离开天雪山半步。“你说,你当年要是没有骗那个山妖该多好,你不骗她,她也会把冰晶莲给你。这世上就不会有一个走不出天雪山的九卿大人,我也就不会有胜算,我也就不会来这一遭了。”
“虽然你很厉害,但我还是要纠正你一下,你,没有胜算。”九卿道,一掌拍向雀舞的胸口,雀舞再也支持不住,现出原形在雪地上划出去老远,掩埋在了雪地里。
雪盖着她的脸,覆盖着她的手脚和眼睛,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拥抱。
好冷……
九卿的鞋底踩过松软的雪,发出沙沙的声音,正一步一步朝她迈进。
“我很久没有亲手杀过人了。”九卿剥开盖着她眼睛的雪,蹲下身子看着她,长袖一挥扫去她盖在她身上的雪,露出了有着丑陋伤疤的左翼。已经很多年过去了,曾经被碎妖刃割破的伤口依然没长出羽毛,在一片火红的羽毛中格外狰狞。“都不能飞了,还敢来天雪山。你胆子还真是大啊。”
“这有什么。你都要杀我了你还笑呢。”雀舞回以他美丽的明媚的笑容,“不过,你要不先去看看你的冰晶莲还在不在?”
九卿掐着雀舞的脖子的手收紧,“不好意思,我放了分身在那里看着的。刚刚那个想要偷冰晶莲的人,很快就会被抓住了。你声东击西的计划,落空了。”
“谁知道呢?反正我现在都已经这样了,跑也跑不掉,我建议你还是自己回去看一眼,没准会有惊喜呢。”雀舞的嘴角溢出血线,划过火红的羽毛,源源不绝地滑到地上,如同一地滚珠。
“说的是。那我可得把你一起带上,要是冰晶莲被偷了,我还能拿你把冰晶莲换回来。”
“那我多谢你的不杀之恩?”雀舞由着他拽着自己的翅膀在地上拖行,后背的羽毛混着血在地上铺了一地。风雪不断地往她脸上扑,她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等到冰晶莲所在的天池时,她已经彻底晕了过去。
天池里空空如也。五百年才开一朵的冰晶莲,不翼而飞。
这天雪山里,除了他和雀舞根本没有第三个人的妖气。看见晕倒在一边的雀舞,九卿怒火中烧,怎么吼怎么打,也不见醒来,仔细一看,薄薄的雪绒之下,身体已然被尸冰覆盖了。若不是刚才要带她过来,也不会耗费这么多时间。他再也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直接追着冰晶莲的味道去了。
九卿在天雪山上绕了好几圈,发现那个偷冰晶莲的人的时候,那人已经抱着冰晶莲踏出了天雪山的地界。他追上去,脚却长在了泥里一样,根本拔不动。只能看着那人抱着冰晶莲得意地转过头来:“都是因果报应罢了。”那人正是本该死了的雀舞。
接下来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他看见另一个雀舞凭空出现在抱着冰晶莲的雀舞身边肩上还扶着那个被他打死的雀舞。
“你怎么会有三个分身?”就算是大妖,能修炼出一个和本体一样能够使用招数的分身已是不易,怎么还会有三个?
“没人告诉过你金丝朱雀是三首么?哦,你常年呆在山上,哪里会知道这些呢。今日偷你冰晶莲,是我不对。他日你若渡劫,我定会护你元神,我说到做到。”
九卿被气笑了,“我有今日,皆是当年中下的因,我受着便是了。至于渡劫,你且能活到那日再说吧。”九卿到底是心有不甘,抬手想要施法,那妖力即将碰上雀舞时,在半空中消散了,仿佛在告诉他,九卿只是天雪山的九卿,天雪山之外,九卿根本不存在。
九卿道:“笼中困兽,真是可笑啊……”
雀舞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心里默念:借你吉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