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巫师同行的日子里,她干得最多的事情就是闭目养神,她一个妖族实在和巫师没什么共同语言。龙火心和依依讨论的那些什么七夕节该剪纸还是绣荷包,她是半点兴趣也提不起来。她受了伤,需要多休息,有眼力见的都当她是睡着了,不会过多打扰。
但男人往往没什么眼力见。
她正按白凤嘱咐她的法子压制身体里的噬魂蛊,一道男声就在窗外响起,“驱魔一式,杀!哼!哈!”是龙火心的师弟龙井在练功。大家在休息,这货特意跑到她跟前来演示剑法?雀舞抬手撩开了帘子,见到一把疲软的铁剑被半大不小的孩子挥来挥去,顿时没了计较的心思重新开始养神。
龙井刚刚在诛杀雪狐的事件当中立了功,心里正是得意的时候,见到雀舞不吭声,心里更得意了:这妖怪一定是被我吓住了。于是招式喊得更起劲了。
凤寒奚取水回来就见到龙井在马车前张牙舞爪的模样,用手肘示意龙火心去看,“真的是这个师弟躲开了中圣的追查给我们传的信?他怎么看起来呆呆的样子?”
“你注意你的言辞,他可是我们龙家的弟子,你再议论一个字试试。”龙火心作势就要打他。
凤寒奚赶紧双手奉上水壶讨饶,“龙大侠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身体一扭躲过了龙火心的袭击,把水壶放到了马车外。“姑娘,赶了半日路了,你喝点水吧···这对你恢复伤口有好处。”
这一群人里,他只叫她姑娘。
雀舞不应。她一个五百多岁的老妖怪,被一个小巫师叫姑娘,心里多少都是有些膈应的。
龙火心已经躲进了树影下,抱着自己的雕花银剑看好戏,见到话唠用拙劣的言语劝人喝水又碰了壁,别提有多高兴了,“我还是头一次听闻喝水有助于恢复伤口的。寒奚,你怎么也一副前言不搭后语的呆呆的模样?该不会是紧张了吧。”
紧张?开玩笑,他是谁?他怎么会紧张?凤寒奚一气呵成地掀开帘子,对上雀舞疑惑的目光后又一言不发地放下。
问题是,手里的水壶还没送出去。
一句话都还没说就放下了。
龙火心捂嘴忍笑,肩膀都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凤寒奚还沉浸在刚才那一眼中,雀舞已经坐到靠窗那一侧,再次掀开了帘子,“我不用喝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那样一双夺魂摄魄的眸子坦然地看着他,只看着他。
他心道:完了。
她不想再听龙井的口诀了,难听得要死。这平日里话最多的怎么不说话了。
“你要是想走你就先走啊。”依依见不得她那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本就不想和妖一道。
雀舞嘴角扬起一抹笑,正想和这小丫头吵吵嘴解闷,凤寒奚倒先开口教育了她,“依依,不得无礼。”
“礼义廉耻,那也是人才有的东西,对妖讲什么礼?”依依不敢相信自己的恩公居然帮这个妖女说话。
凤寒奚也寸步不让,“礼义廉耻约束的是自己,与这位姑娘是人是妖并无关系。”
歪理。雀舞心里这么想着,还是支起了手看热闹。
依依见状躲到龙火心身后,试图逃避凤寒奚接下来的话。
“给这位姑娘道歉。”凤寒奚声音温柔却坚决。
“我不要。”依依回绝得更坚决。
所以雀舞觉得男人没有眼力见就是这么来的。连她都知道逼着依依给她道歉只会让依依更讨厌她一些,这凤寒奚和依依僵了几个来回也不肯松口。若是脾气不好的家长,只怕这会已经动手上家法逼孩子道歉了。
可凤寒奚是个脾气好的。依依也只是齐灵未入门的徒弟,并不是孩子。
这热闹一点意思也没有。
“此处有大量的游魂正在靠近,这两小娃娃待久了会怎么样不用我多说吧?”雀舞又问依依,“你要待在这里喂野鬼吗?”
“你们这些阴邪的东西怎么动不动就喜欢吃人?!”依依不顾凤寒奚的眼神警告,气呼呼地上了马车,赌气地坐到雀舞的对角线上,把自己嵌进了马车最里面的角落里。
龙火心和凤寒奚知道此处是阴阳道,会有游魂靠近,这条路是从青州通往齐灵的捷径,他们走过多次,若不是雀舞提醒,他们都快忘了游魂是会侵夺孩童阳寿乃至身体的。差一点就惹了大麻烦。两人驾起车来毫不含糊,白马在他们的驱使下长出了翅膀,从林荫大道徒步上升到万里无云的晴空。
透过帘子雀舞看到一抹纯净的蓝色,雀舞追寻着那抹蓝色抬起了马车的窗帘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湛蓝色,风轻轻拂过她的指尖,一片一片的绿色就在她们的下方,蔓延出山的形状。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天上,连龙火心和凤寒奚进了马车也无从查觉。她不是没有见过天,她只是第一次以这种角度看天。大鹏背上的天空是寂寥的,空荡荡的,因为他飞得太高了;妖界的天是紫色的,就像淬了毒一样;这里的天,很蓝,蓝的宽阔又深邃,让她好想跌进风里。
她就这么想了一会,布置在马车上的法阵亮了起来。凤寒奚和龙火心立即做出了防御姿态。
阴阳道虽然开了,可现在他们远离一切地面造物,太阳也未落下,冲撞法阵的必不可能是游魂,那就必然是些什么妖物了。
“我猜你们可能需要点喝的,阴阳道无忧酒庄欢迎你们的光临,拜托你们一定要来啊,不然老板娘会杀了我的,我这个月的业绩就靠你们了。”一道缥缈的男音包裹了整辆马车,而后消失不见。
“无忧酒庄?看来《伏魔录》终于可以有新的素材了。”龙火心冲凤寒奚笑道,他们之前一直按照圣祭司留下的书四处加固封印,都快以为这世上的恶妖都被圣祭司收拾完了。方才那妖物的话,让她自动代入了身不由己的聂小倩和她为非作歹的姥姥,难免有些激动。
“你冷静些。以你我的天分,再编一本新的《伏魔录》也不是不可。现下,我们不能贸然进入阴阳道。依依、龙井和雀舞姑娘的性命都不能有闪失。”凤寒奚这话本是好心,雀舞却不这么想。
搞什么,把她和两个小小孩相提并论。雀舞看着渐渐成型的阴阳道,想都没想,直接跳了下去。由着风吹开她的衣角,像一朵在盛开在风里的红花,飞扬的发丝,飞扬的衣角,飞扬的眉眼,飞扬的笑,美得令人心惊。
“小巫师,你看好了,就算你们有闪失我都不可能有任何闪失。”她稳稳地在空中翻了身,足尖轻点落在翠绿的树梢,又乘风而下。
这回龙火心也不乐意了,“她这时候逞什么能?”
“是我言语有失,我去寻她。你保护好他们。”
依依拽住凤寒奚衣角,“寒奚哥哥,我们走吧,不要管那个妖怪了。”
凤寒奚默然抽回自己的衣角,纵身跃下寻着红色身影而去。
“依依,”龙火心轻轻擦了小女孩的眼泪,“寒奚他是为了你才会追上去的。你可知你欠了那雀舞姑娘多大的债?”
“我?”依依不可思议,她是捅了雀舞一刀,可是雀舞想要吃了她,她自保而已,哪里欠了那女妖?
“那雪狐你还记得吧?他当日想杀你,若不是雀舞阻拦,你觉得你能撑到我们来吗?若不是你心性不坚定,受了雪狐蛊惑,刺了她一刀,她并不见得会落败于雪狐。雪狐想杀你,是因为他修的就是吞噬人心的邪术。早在雪狐布阵之前,她就已经在青州养伤了。以她的本事,若真想杀你,哪里需要和雪狐闹到那种地步。”
“可无亲无故的,她一个妖为什么会救我?”即便是母亲,也会抛下她,现在告诉她一个素未谋面的妖在被她捅了一刀后还是救了她,要她怎么接受?
“依依,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齐灵山的使命也不是与所有的妖魔为敌。你如果无法明白这一点的话,齐灵山可能真的不太适合你。”龙火心看着依依和龙井,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森林里分了阴阳两界,一面阳光普照绿树成荫,一面黑气弥漫,立着许多白色的枝干纤细的树。她刚才在天空上看时,分明都是绿色的。
雀舞沿着中心分界线缓步向前走,分明听见耳边有许多细碎的脚步声,却看不见人影。索性全部没入了阴暗的那一部分。
这时她才看清,那白色的树是由人的骨骼拼接而成的。树下有很多行走的游魂,累了就飘上树,在树枝上的碗里找东西吃,这些吃食就是骨树结出的果子。阳春面,香菇汤应有尽有。吃撑了就坐在骨树下面,变成骨树的一部分。
这是陶冶那疯子都想不出来的招式。
“姑娘?雀舞姑娘?”
他怎么也来了。
雀舞退回了分界线等他。那些树除了是白色,再也看不出骨骼关节和裂缝,也就没那么诡异了。
他说话很快,神色确是庆幸,“姑娘如此,以后被人用激将法可怎么办?”
“也不知道你成天瞎操心些什么。”雀舞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楞了一会,正在疑惑要不要找补呢,抬眼就撞见少年明媚的笑,这样温柔的笑在一张本就俊美的脸上实在有些耀眼,她不服气地问,“有什么好笑的?”
“我高兴,高兴你原来知道我在担心。”
“你成天不是担心龙火心的咽喉病就是担心依依的心结的,都快把担心写脸上了,很难知道吗?”别以为就你会揣摩别人心思。
凤寒奚笑意不减,继续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清瘦的背影,越想越开心。
阴阳分界线的尽头,是一株柳树和一株梧桐树分立于两界。而那酒庄就在两树中间的分界线上。
“欢迎光临无忧酒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