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特意找了一个能看到雪的山洞疗伤。纯白的雪让她的思绪宁静下来,那两条沙蛇配合默契,一如从前的她和陶冶。战斗中她便隐隐感觉自己要突破,破而后立,妖力的极速消耗果真加速了她真身的成长。沙蛇们对她还是不太了解,所以才变成了她试炼的工具。
雪花纷纷扬扬,两三天时间点缀出白茫茫的世界。一个带着毛绒帽子穿着毛皮袄子的少年根据引魔盘的指引一步步向雀舞栖身的洞穴深入。
他一步一试探,小心翼翼的猫着腰避开头顶的水滴和石笋的样子被雀舞尽收眼底,像宛丘里的小怪物面对瑞虎那副模样,又害怕又要靠近,总之很有意思。长久的打坐让她腿有些发麻,换了个姿势。衣物摩擦的声音让草木皆兵的少年瞬间掐诀点火。微黄的火光摇曳,映着女子摄人心魂的脸,乱了少年的呼吸。
山洞里安静极了,外面的风雪声在这一刻静了下来,只有可怜的引魔盘在自家主人情绪波动和妖物的威压的挤压之下“嘭”地一声四分五裂,在尴尬之中更添尴尬。
在一个妖面前出丑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他懊恼地想,这是个大妖,不能轻举妄动,惹恼了她只会徒增麻烦。“扰了姑娘清修,是在下失礼,还请姑娘恕罪。”凤寒奚抱拳赔礼,却忘了雕花银环剑还在手里,此时恰好竖在两人中间。
分明带齐了除妖的装备,还要装出一副和平共处的模样,雀舞的目光从少年那张清俊的脸上挪开,声音不自觉就带上了冷意,“你觉得叫我姑娘合适吗?小巫师。”
少年就算紧张也没忘了先夸人:“姑娘好眼力,一眼就看出来在下是巫师。不过还请恕在下技拙,姑娘高深莫测,在下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在下齐灵凤寒奚,不知可否有幸知道姑娘名号?又是为何会在此地?可曾见到雪狐?”
雀舞想起九卿那条狐毛大披风,“你要抓雪狐做袄子?”
“姑娘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你可能初到青州有所不知,此处四季如春,过往几十年从未下过雪。那雪狐在此地布雪杀人,食人魂魄,已有三人命丧他手,若不早日将其封印,就算他不继续伤人,这风雪大阵也会夺去青州无辜百姓的性命。姑娘你修为高深,想来也是修道之人,姑娘若能施以援手,在下感激不尽。”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很是恳切像波光荡漾的灵泉。
他是否滥杀无辜和雪狐是否杀人她都不在乎,只是好看的东西她总是会多看两眼,未免显得刻意雀舞又别开头答道:“我到此地已经五日之久,从未看到过雪狐的踪迹。”
语气虽然冷,但好歹是回答他了,凤寒奚见好就收,道了声谢就欲离去。
步履匆匆。
或许是心系天下,或许只是想趁她这个大魔头心情尚可时尽快全身而退,就像不愿招惹盘在树桩上午睡的毒蛇一样。她懒得去想,合上眼睛继续修养。
那人却在洞口停住脚步转过身问她:“姑娘,真的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吗?”
雀舞睁眼,逆着光她其实根本看不清他。她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以别的信息岔开他的注意力,“妖界的雪狐都是以灵力施法。”你的引魔盘自然只会把你引到我这来,快点干你的正事去吧。
就在她以为自己总算能清净些了的时候——“谢谢你!漂亮姑娘!”,少年用了劲在吼,嗓音温暖洪亮,越过她传到更深的山洞底部激起阵阵回声,猝不及防地包围了她,让她每个字都反复听了好几遍。她分明早已看不见他了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那副温和俊朗的五官在风雪中的映衬下豁然开朗的模样,想必会如同雪后初晴吧。
外面的雪更大了,不知那个巫师说的雪狐到底想干什么,理智告诉她她需要尽快恢复妖力。她过于专注恢复妖力,没有注意到整座山都已经被巨大的阵法包围。待她妖力完全恢复之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走不出去了。
雀舞当机立断地探查了阵法的边界,却发现这个阵法出奇的大,不仅覆盖了地面还覆盖了高空,连她和大鹏的联系都切断了。阵法的阵心在山中,阵心又套着一个魔气很重的阵法。但这个大阵本身灵力最多的地方竟然是山脚之下人类聚集的地方,可能是巫师在那里破阵,也可能是雪狐躲在那里。大雪封山,她在雪山之中太过显眼容易被布阵之人察觉锁定,她藏了妖力混进了青州城。
青州城大街上只巡逻的侍卫在街上走来走去,雀舞换了身行头跟在队伍后面熟悉这青州城的布局。
大街上没几个人,倒是白纸红字的纸条随处可见,时不时随着冷风扑到人脸上糊人一脸血。为首的侍卫第四次被糊脸之后忍无可忍地大吼到:“到底是谁这么大的家业!纸不要钱似的撒!还随地乱扔!有没有公德心!”
对于不识字的雀舞来说这字条就和鬼画符没什么两样,还没侍卫发火好玩。
对于识字的人来说,这纸条却是一道催命符——“杀人偿命怨鬼索魂见者有份”。
“据太守夫人说,那些纸条她前日就在顾太守那见过。顾太守不信鬼神之说,命人查这纸条是谁放到他的案牍上未果之后,又命人查这纸张的出处,却发现这纸张全都是洛州产的秋刀纸,圣上钦定只有安弛将军才能用这种纸。”凤寒奚坐在石阶上向身旁正在吃烤红薯的少女交流自己刚刚收集到的信息。
红薯香甜可口也无法阻挡少女敏捷的心思:“安弛将军不是已经战死在和虚族人的战事中了吗?我记得当时中圣国主伤心不已害怕睹物思人,直接下令中圣上下再不准造秋刀纸。那这么多秋刀纸,是哪里来的呢?”
凤寒奚熟练地为少女递上擦手的手帕,“这或许正是突破之处,太守夫人说事发当天,顾太守嘴里一直重复说那纸上的字活了,会来要他的命。夜里,她在床上被一阵刺鼻的血腥味冲醒,就看到身边顾太守胸口被挖了一个血淋淋的窟窿,没了呼吸,已是无力回天。而太守夫人全程没有停到顾太守呼救,也从未察觉过有其他人进入房间。”
“这妖物竟如此狠毒!太守夫人定是悲俱交加,只怕后半辈子都夜不能寐了。”
“远不止如此。太守夫人已经被囚禁了,因为太守遇害那晚只有太守夫人和太守在一起。我们若不能抓到罪魁祸首,太守夫人就会背上杀夫的罪名。”
“这明显不是人为,妻子怎么会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毒害丈夫?这些人在想些什么啊?”
风寒奚也有些无奈,“谁叫这里是中圣呢?若不是有这场雪布下的阵法隔绝了与外面的联系,只怕我们才出现在这的时候就已经被追杀了。”
“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就是。法师也好,巫师也罢,不过一个称谓而已。忠臣良将也逃不过误会曲解,又何况是我们?山里情况如何?”龙火心来得晚,需要全面地了解情况。
“我在山里发现了圣祭司留下的封印阵法,但是那阵法被人以供奉之法篡改过,里面的妖物跑出来了。”
“难怪你如此肯定这祸事是雪狐引起,《伏魔录》里青州封印的魔物正是雪狐。只是那魔物如此大费周章以雪布阵,只怕事情不会轻易结束。寻常的引魔术似乎对他没用,只能我们自己想办法找到他了,收留我的阿婆告诉我那几位受害者之间有些纠葛。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一趟剩下两家。”
侍卫的骂声由远及近,见到二人才收敛。“见过二位仙师。”知晓二人意图之后又主动表示那两户人家正好就在巡逻路线上,可以为他们带路。
雀舞封了自身妖力,又有侍卫们重重叠叠的头盔遮住雀舞脑袋,凤寒奚二人并未察觉到这长长的侍卫队伍后面跟了女子。
为首的侍卫主动脱离队伍和二人并肩行走,因为凤寒奚的话实在太多,他一边回话一边巡逻会显得他很不专业。龙火心偶尔也会顺着凤寒奚的话问几句受害者的事情。
“二位仙师,这里直走就能看到吴府大门,吴府对面就是李家。这两家都是前天晚上出的事。安将军出事之后,这条街就没太平过,接二连三地办起了丧事。哎。”侍卫看着被寒风吹散的一地纸钱,命后边的人小心避开。“二位仙师,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告辞!”侍卫本想拜托二人一定要杀了那作乱的妖物,又想到妖物的凶残狠毒,便也没了那心思。
“多谢常大哥!”
“常大哥慢走!”
队伍要离开街道时,雀舞回头就正好看见朝侍卫回礼的两人,分明是两个不同的人,行礼弯腰的弧度、回话的时间都一模一样的。跟着队伍走了半日,她也有些累了,趁人不备寻了个小巷子溜走。夜色慢慢笼罩整座城,天空中的飘雪肉眼可见地变大了,轻飘飘的雪团沾上她的衣服,很快就融化在护体火焰当中。
原来那雪狐不止有灵力,那看来离那两个巫师找到他的时间也快了。
龙火心到了吴家,吴家的下人不配合拒绝开棺,她还因为巫师身份挨了一顿骂:“看见你们这些成天装神弄鬼的我就来气。我看你们和那虚族人就是一伙的。虚族人要我们的命,你们这些巫师,让我们死了都不得安生!”
饶是龙火心在心里给自己默念了好几遍,不知者无罪、不能跟他们一般见识,可那吴夫人谩骂绵绵不绝,她一想到自己从齐灵山一路赶来的艰辛,觉得自己鼻子酸极了。转头就踏出了吴府的门,深吸了一口气,就见到凤寒奚神情紧张地从李家出来,递给龙火心一个紫色的瓶子倒在龙火心的引魔盘上,“阵法里的气息变了。”
龙火心驱动引魔盘,却发现引磨盘上的指针如同旋风一般旋转,根本无法停下。
显然,现在阵法中的魔气已经比引魔盘上的阵法更加强势。
“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在龙井他们从外面破阵前保护好这里的人了。”密密匝匝的雪花落在凤寒奚如墨的发冠上,随着他歪头看龙火心的动作簌簌地滑落。
龙火心心领神会,“我会为你护法。”
风雪很大,可雀舞的耳朵还是不自觉地从风和风的缝隙间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护法,多刺耳的两个字啊。
为了根本不相干的人,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一个妖的阵法中,这已经接近于舍己为人的勇敢。
雀舞站在吴府的屋脊上护体真火源源不断地融化落下的雪花。风里有了其他的声音,瞧瞧她发现了什么,是那只雪狐。她原以为凤寒奚会布下结界抵御妖雪,没想到这少年年纪挺小,胆子挺大,直接施了驱魔阵逼雪狐现身。
这雪狐也不去进攻施法布阵的两个巫师,慌不择路地撞进一户人家。屋里只有举着柴刀和剪子的一对夫妇,颤颤惊惊地将刀锋转向男人伸出的白色爪牙。
然而所有的抵抗都是徒劳。
柴刀折断,剪刀被震飞,径直飞向两个孩子藏身的衣柜。衣柜应声而裂,衣柜里的女孩用近乎挑衅的目光瞪着那个人掐住自己父亲脖子的长毛怪物,在她僵直的背后是一堆刚堆起来的衣服,衣那里面藏着她尚在襁褓中沉睡的弟弟。
“你现在就像个颤抖的小鸡仔,可你想杀了我,所以你不能活。”雪狐一把丢开手里的男人,又被丢了剪子瞪的女人抱住了左腿咬住了尚未变形完全的长满白色狐毛兽腿。白色爪子轻轻抚上女人的头发,细长的眼尾里都是笑意,“用她一个换地上那个老的如何?”
女人迟疑地看向地上的男人,正痛苦地冲他摇头。他是一个男人,更是一个父亲!他可以死在妖孽手上,但是绝不能背负着女儿的命活下去。
困住狐妖的力量正在流失。
白色的爪子顺了顺女人枯燥的毛发,凉意仿佛冒着冷气的泉水一样汩汩地从她的天灵盖直涌而下,她仿佛置身于寒冰地狱里失去了所有力气,她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带了冰刺的声音:“如果你的两个孩子只能活一个呢?是个小男孩吧?你再不说话我就去摸他咯。”
“不!你不准碰他!”
女人蹒跚跌跌撞撞扑进衣柜一把抱住衣物里熟睡的小生命。他对外面的一切都毫无知觉。不管是他这场雪还是他的姐姐所经历的一切。
就在女人抱住粉嫩婴儿的时候,那个被挤出衣柜的小女孩被狐妖拎着衣领提了起来。“如你所见,你的母亲选了你弟弟。”
风雪更大了。听说北风很冷。簌簌的冷风夹着雪花扑打在她的脸上,她的脸都是木的。
“放开她!你放开她!放开我的女儿!放开!”抱着孩子的女人像断了腿还在坚持用怒吼威慑敌人的动物,一声比一声嘶哑。
“嘘!别吵。不然我就拿你手里那个做开胃小菜。你自己说,留哪个?刚刚不是很能说吼吗?怎么不说话了?不如我帮帮你吧。”
奄奄一息的男人突然发出惨烈的叫声,疼地得无法呼吸,右眼汩汩地往外冒血染红了他亲手为女人铺的暗黄色地毯。
女人只觉得自己的眼睛也瞎了,浑身的血都随着那片迅速扩张的红色凉了下去。
她从来没得选的。
斗不过这个妖孽的。
斗不过的。
“还不选的话,我再帮帮你……”
小宝才三个月,他是家里未来的顶梁柱,他不能瞎,不能。“我选小宝,选小宝。”
狐妖心情大好,靠近女人,长指甲剥开衣物,看到一张被闷得红嘟嘟的脸,夸了句:“真好看。”
背后女孩夺门而出,闯进呼啸的风雪中。
父亲救不了她了。
母亲不会救她的。
那个妖怪一定会杀了她的。
她要逃!逃一定要逃!要逃!
“你又能逃哪去呢?”狐妖从风雪中凝聚出身形,挡住了她的去路,“你的爹娘都不要你了”。
他的长指甲在滴血……
“这的颜色好看吧,还是新鲜的热乎着呢。”风雪之躯已经完全凝聚成形,他的兽腿,已经与人类无异了。那一双惨白的赤足的一步步踩着雪朝她靠近,暗红色的血就在他的脚边诡异地盛开成红珠。
女孩尖叫着,慌乱中跌倒在地上,抓住一片冰凉的雪像抓住救命的武器一样,用尽全力朝狐妖扔去。
狐妖定定地看着,连雪球砸到脸上都没有知觉。
——当我们开始寻着从前的影子时,就说明我们想念某个东西了。
“哪个王八羔子乱扔雪球?!”雀舞不紧不慢地骂着,从地上捡起了双手摆成螺旋桨的女孩,身上还带着赶路而来的腾腾热气,“是不是你?”
女孩被突如其来的温暖打了个措手不及,她的雪球是朝前扔的诶,这姐姐是从后面来的。
“我早知道你喜欢抢东西,不知道你到了我的阵法里还不知道收敛。这是我的食物,我劝你最好别碍事。你要是实在喜欢,除了心之外我可以留你留个完整的壳子。”见雀舞丝毫不退让,雪狐不自觉放低了要求。
雀舞也表现得很通情达理,“这丫头弄脏了本座的衣服,让她先把我的衣服赔了就行。”
雪狐冷笑,“金丝朱雀才有的火麟羽丝,就算她抵命也赔不上。不就是抢个东西,你这么虚伪真让我恶心。”惨白的赤足重新长出茂密的白发,狐妖的脸变长鼻子凸起最终变成狐狸尖嘴,露出爪子和尖牙的狐狸扑向二人要一口吞了雪地里的小黑点。
雀舞带着女孩往后撤,踩着狐狸冲上去的脑袋凌空跃到了离狐狸尾巴后面,单手抓住狐狸尾巴,被他溜走。躲了狐狸几次贴脸攻击之后,雀舞的怒火中烧,只因她在这狐狸设下的法阵之中,那些雪花虽被护体真火融化,依然对她产生了影响。每一次出手,遍布的寒霜都在让她的双手变得更坚硬,这当然不是这半吊子雪狐的功劳,而是体内的噬魂蛊趁着寒气在她体内扩张领土要突破火鳞羽禁制。小女孩感觉到勾住她腰间的手臂里有东西沿着她的肚子在蠕动,尖尖的,一下比一下用力,随着妖怪们打斗的升级,雀舞开始不停带着她上下翻飞,她的肚子越来越疼,就像有一颗颗带刺的榴莲在她的肚子上来回碾压。
就算是拿刀子一刀一刀捅她,也不会比这个更难受了。小女孩绝望地想着,她看到无数旋转的雪花落到她的手中,凝聚成一柄寒冷刺骨的匕首。她还看到妖女的眼睛变成可怕的血红色,无数红色血红色的莲花铺满了雪地,雪花停止下落凝聚成蓝中带红的冰晶,冰晶中火苗闪烁像是无数恶魔狰狞的眼睛,随着妖女的动作齐齐涌向雪狐。雪狐惊呼一声随即躯体被打散成漫天飞雪。
“你很厉害,可是你忘了,这里是我的阵法。”雪花在风的作用下急速旋转,宛如一道席卷一切的暴风雪漩涡。雀舞抬手扬起一片烈火结界,将手里的女孩放到结界后面,金色火莲手中盛开带动起天空中的金色灵流旋转,宛如一道金色的龙卷风。雀舞径直走向暴雪漩涡中心,淡定地将手里的火莲放了进去。
“谁告诉你我忘了。”暴风雪没能吞噬掉金色的火光,反而是火莲中的金光从漩涡中心散开。再怎么能控制雪,和元素妖还是有区别的。即便是在雪狐自己的阵法中,附着在雪上的妖力一旦被昭明天火清除,雪狐便再也不能借助雪花随意复原自己的身体了。
被烧得通体发黑的雪狐从漩涡中掉落,浑身是伤的他挣扎着撑起自己的身体,“我们才是同类,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做到这一步,为什么!你就不怕报应吗!我要诅咒你不得好死!”
仿佛是在应证这诅咒一般,一柄冰冷的刀穿透她的腹部,刺穿她的内脏。血管爆裂,血液从伤口、从她的口鼻涌出,剧烈的疼痛让她根本抬不起腰,她笑着摇头,看到女孩惊愕的神情,象征性地捂住了腹部的伤口,火焰结界和血莲退去。女妖终于体力不支单膝跪地。
雪无声地下,血无声地流。
在他的阵法里这么嚣张地跟他拼妖力,又是大范围法器又是结界又是阵法,他要是一个都赢不了也太丢脸了。
他可是狐妖啊,最善于攻心的狐妖啊。雀舞身经百战,心神强大,可是这里还有个人类女孩,一个刚刚被母亲亲手送给妖怪的女孩啊。怎么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狐妖拖着自己无力的双腿爬向小女孩。
“快走!”她已经制止不了雪狐的任何动作了,只能低声喊,希望身后的傻瓜能够聪明一点。
女孩看了一眼地上宛如破布的狐妖,看起来就像是要死了一样,她只要勇敢一点,一刀杀了他就什么都结束了。
她抽出了雀舞体内的刀,短刀离体,血流如注。
失去雀舞的制衡,那刀顿时有了自己的意识,带着小女孩冲向地上的狐狸。上一秒还虚弱的狐狸顺利起身,精准无误地接住女孩细腻的脖子伸出指甲摩挲,“有她在,你在我的阵法里就没有胜算。”
没有想到那狐狸居然还留了一抹真身在女孩的手里,阵法中都是狐妖的气息她没有注意到女孩手里多出来的东西。这下,她真身受损,雪狐却可以快速恢复。“我并不觉得我输了。”
“呵。”雪狐五爪成刃,雀舞漫不经心的声音又响起了。
“你不如仔细闻闻风里的味道。”
“巫师的气味?你以为他们来了又会有什么改变吗?”巫师独有的齐灵木香一步步逼近,雪狐脑子里关于朱雀血的传言越来越清晰。有朱雀血在,还要人心做什么,他一开始就不应该犹豫的。“没有人能阻挡我成神!不管是你还是巫师都不行。”都是这个可恨的家伙!耽搁他的大事。雪狐的恨意化作匕首彻底刺穿了雀舞的身体。
那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宛如一片风中的颤抖的落叶。
雀舞不是很在意身上被捅出来的新伤口,她甚至还能在流血的时候问雪狐:“你就那么想成神?连分身都想成神?”
“九辞是九辞,我是我。”雪狐淡然地施法抽完雀舞的血凝聚成血丹。不再管她和那个小女孩。
魂蛊察觉到宿主身体血脉流失,为了保护自己的子蛊,封冻了雀舞所有筋脉。就算她被人剁成肉块,血也只会封冻再在肉里,她的身体将会成为子蛊的养料。
下雪天,原来这样冷。
看着地上的雪花晕开的一片一片的红色,她想,还是红色好看。
视线渐渐模糊,不远处似乎有金光闪烁。
那两个笨蛋小巫师总算是来了。
雪狐没有想到人来得这样快,他甚至来不及反应,面前灵力源源不绝的血珠被飞来的长箭贯穿应声而碎,散了一地。碍事的人真多,雪狐怒吼着去抓被凤寒奚护住的小女孩,凤寒奚一柄长戟挑开雪狐的爪子,龙火心以银剑破开风暴形成夹击之势。噩梦一般的无水阵又再一次困住了他,昭示着他的结局。
“两位法师这么凶是要干什么?该不会是因为我吃了几颗人心吧。”雪狐往身后退了一步,想要退出二人的包围。银戟和银剑散发出的灵流让他头晕眼花。
“那是人命!”龙火心怒不可遏地强调。
“我知道啊。但你们只要仔细查查就知道,那几个人杀的人不比我少。你们为什么不对他们动手要盯着我看,还是说你们就这只是你们欺负我们妖族的无耻借口?又或者说你们是为了这丫头?知道那蠢女人为什么躺地上吗?被你手里的小女孩刺的。那女人抱她的姿势和你一模一样,小心她也给你来一刀哦,你们人类对忘恩负义的人也能一视同仁吗?”狡猾的狐狸难得地露出一点真心求教的模样,连自己的脸被巫师的灵流冲击融化后滴落都无暇顾及,只是看着义正辞严的龙火心,等着她的答案。
“从妖的手里保护人是灵巫的使命。”
“所以杀人的人你们就不管吗?即使那些你们所保护的人杀的是灵巫,你们也无所谓吗?我的巫师大人?”雪狐已经彻底变成一滩银色的浓稠液体,只剩两只眼睛一张嘴,还在审视着他们继续发问。
他们无法给出答案,因为圣祭司的自裁也深深地刺激了他们。
等他们反应过来雪狐是故意动乱他们心神的时候已经晚了,地上那滩液体不见了。
青州的雪依旧在下,阵法又再次开始运转了。凤寒奚只得再次布阵对抗妖雪带来的寒气,这次他把小女孩和雀舞都放在了自己周围。龙火心则在城中继续搜捕雪狐的身影,两个时辰过去了,她连地底睡懒觉的鼠妖都找到了却没发现雪狐的身影。那雪狐就像死了一样,青州城里没有他一点法术残留和味道。
这狐狸究竟使了什么金蝉脱壳的手段?
雪狐本体,他们用的无水阵诛杀应没有问题才对。可为什么这个大阵没有消失?难道雪狐并不是这个阵法的主人?可雪狐在这阵中完全没有收到任何影响,如果这不是他的阵,这完全说不过去。
听了龙火心的话,凤寒奚也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奇怪之处不止如此。这雪狐被封印了五年,破开封印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回妖界也不是找大祭司复仇,而是大张旗鼓地布雪,以雪狐的灵智不可能不知道此举会引起巫师的注意。他还是做了。”
“你还记得我们在街上捡到的秋刀纸吗?那上面写的杀人偿命,还有刚才那雪狐问我们为什么不去管杀人的人?他会不会是在替人复仇?”
龙火心的话让凤寒奚找到了新的思路。他重新查探了青州城附近的阵法,发现除了雪狐的阵法之外还有一个封印阵,那分明就是大祭司留下的阵法残留。并不是大祭司的阵法有缺陷导致的雪狐外逃,而是这城中有人主动献祭,以信仰之力破坏封印阵法。两人根据记载找到了封印雪狐的阵法,在阵法边看到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姑娘正在打扫石头堆成的祭坛,祭坛之上,立着雪狐石化之后的雕像,比两人见到他时还要英俊几分,静静的在草木之间接受着女孩的朝拜。
一切的一切都在女孩漫长的悼词里揭开了答案。
这个小女孩,是安驰将军的女儿安长锦。吴良本是安驰的手下,在战场上为救安驰断了一条腿,班师回朝之后,一直在安府疗伤,伤好之后顺带着做起了安府的管家。安驰战死在虚族的战场后,吴良暴露了他的狼子野心,借着管家的身份之便想要染指安驰的妻子。强迫不成,就派人演戏,与顾太守一起将安长锦的母亲以通奸不洁的名义装进猪笼沉潭。吴良留着安长锦的性命,却又时常折磨她,她只有装疯才能从吴良那里讨到两颗果子充饥。她的家被吴家、李家、顾家联手侵吞,她的母亲被人陷害侮辱,她活着还会成为吴良是个念旧忠心的人的证据。
她的母亲教过她读许多书,里面就有伏魔录。她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山上的阵法,这才知道伏魔录里记载的东西都是真的。这里关着一只充满好奇心的狐狸。她知道他是妖怪,也知道他说帮她报仇的话只是为了利用她冲破封印。可是她还是答应了。让一只妖成为了自己的神明,为他上香,陪他说话,三年以来风雨无阻。
地面一阵剧烈的晃动,是其他的巫师赶到了,从外面打破了雪狐布的阵法。雪渐渐升腾成为空中的水汽,升入高空消失不见。阳光化雪,安长锦却觉得刺眼,看着那带着悲悯神色望着她的二人,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朝装上石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冰雪消融,安静的青州城再次苏醒过来。那一场来去匆匆的风雪带走了安长锦的仇人也带走了安长锦。
街角的箩筐里一只杂毛狐狸探出头,正是那只死而复生的狐狸。他与安长锦的交易需要安长锦代替他被封印在阵中,他在外替安长锦报仇。
“你可要想好了,我可是杀人的行家,我不止会杀你的仇人,你真的愿意代替我被封印在这里?”
“那些人的生死我不在乎。狐仙哥哥,你说你相信我那么我也相信你会替我杀了那些仇人。”
他的确做到了。
不过是利用她逃出封印,顺便成为巫师眼中的死人彻底躲开巫师追杀的工具而已。狐狸摇摇头,准备离开这座困了他五年之久的城池。谁知暗红色的地面猛地蹿起一股红色的火焰迅速地包围了他。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狐狸咬紧了后槽牙,“你怎么还没死透。”
雀舞微微一笑,“天生血厚。”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现在完全不能动用妖力,杀你和杀一个人类一样轻松。”
“你出不了这地火的包围,杀不了我的。我也不会动你,我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要把天山的雪大费周章地搬到这里?没有这场雪,那两个巫师不会来得这么快。”
“她想看,我就给她下场雪不行吗?”
雀舞转头看着已经是鬼魂模样的安长锦,而后把安长锦的话转告给了狐狸,“她说她看到了,还说谢谢你。”安长锦看了一眼雪狐,心甘情愿地跟着鬼差走了。
雀舞转身离开,狐狸后脚跟上,却因为穿过地火圈身上剩余的那点妖力也被烧了干净,他真的就是只普普通通的狐狸了。
所有的自由都有代价。九辞因为贪恋力量被困天雪山。又因为向往自由而分裂出雪狐。雪狐肆意妄为,被封石像。为了自由,雪狐与安长锦做了交易逃出封印,结果杀人又引来巫师。
这么蠢的狐狸,雀舞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留要去了他一身妖力,又要留他一条性命。
一个声音打乱她纷乱的思绪。
“姑娘,你伤这么重,怎么跑这么快。”
“为什么伤了就不能跑?”
“伤口会裂开啊!”
“裂就裂呗,又死不了。”
“可是你会疼啊。”
“我不怕。”
唠唠叨叨的凤寒奚有一瞬间的语塞,把雀舞推进了香香软软的马车,“我怕,你这惨白的脸我看着都疼。”
雀舞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反思自己究竟是怎么被拐的,好像是因为那个从雪狐手里救的小女孩,也不知凤寒奚跟她说了什么,那小女孩又是道歉又是要照顾她的,搞得她浑身不舒服。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女孩经历了那些事,是很讨厌妖的。是因为女孩想去齐灵学艺,龙火心说她尘缘未了,要等雀舞伤好了才能跟她们一起去齐灵。
“你若想齐灵收她,还是快些好起来吧。尘缘未了,仙缘何起?”龙火心也劝她。
一起就一起呗,有巫师在,也不用她自己和其他的妖怪打。况且他们打碎了她的血丹,她可不能白白吃了这个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