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栩喝醉了,话就更多了,寻璐耐心听着,直到他醉倒在木桌上。
夜风吹过,林木簌簌。
“萧大哥,玄霄楼就交给你了,梁宜年在我最落魄时曾给予帮助,我也应该在他最需要帮助时,亲自帮他。”
楼中事务白日早已打点好,当下安顿好萧栩,寻璐便伴着月色,换一袭素衣,下山而去。
待第二日萧栩宿醉醒来,看完寻璐留下的书信,眼中隐有浅浅怒意与深深担忧……
金都城中依旧繁华热闹,纵然华国其他地方百姓大都穷困潦倒,生活窘迫,但这里却总是另一番景象与气派。
与金都繁华热闹不相称的,是宫城东南面的一座巍巍府邸,如今里面空空荡荡,再无一人,外面则大门紧闭贴着封条。
正是前阵子除寿王外被整府打入大狱的寿王府,只因被人揭发,当朝淑妃,梁宜年生母,乃是当年被灭九族的罪臣之女,她侥幸得生,接近当朝帝王,实为挟恨来报灭家之仇!
有寿王府地下私设数百罪人灵牌为证!
“可怜那寿王从小也并非体弱,只因其母憎恨皇族,所以对他也是又爱又恨,从小便逼他喝下毒害身体的汤药,令他看起来孱弱有虚证,据说连吃食都非常克扣,常年饥饿呐!”食店里一名中年男子感慨万分道。
他对面的好友道:“真是最毒妇人心,竟然连自己的亲身骨肉都这般折磨!也是死有余辜了!唉,是年末问斩吧?”
“是哪,这还是寿王以死相逼求来的情,否则早就斩首示众了!”
旁边一桌妇人接话,“好歹是妃子,也不让死得体面些……”
那男子冷嗤一声,“本就罪臣之女,几十年前就该斩首了,何况,她还妄图毒害那位,那位手段,怎可能还留什么体面……”
说到这儿,大家都一脸沉重,不再说话了。
窗边独坐着一名面貌普通的素衣女子,一直在埋头吃一碗素面,彼时,面已经吃完,她端起面碗,喝里面的汤汁儿。只见她喝了几口热汤汁儿,心满意足的模样,放下碗,惊见窗外飘进一朵细碎的雪末儿。
下雪了。
年底,还有一月半。
他呢?
好歹是梁帝之子,应该不会要他性命吧?
女子放下碎银,出门而去。
金都有很多玄霄楼的人,贩夫走卒,经商做官,都有他们的人,只因这里,是玄霄楼的起点。
十几年前,她无人可依傍,便开始积蓄自己的力量。
金都玲珑阁,是最大的接头点,里面的花魁兼老板成慕儿,原本只是金都一个普通青楼里的倔强小姑娘。
那时,她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因为文官父亲做官太过清廉,被众人排斥,后面在一宗贪污案件中,索性让他做了替罪羊,满门连罪,男丁流放三千里,女子卖去青楼为娼。
寻璐第一次见她,是父亲做道士约莫一年后的事情。
那时,赵慕在青楼跳舞被人看中,要她晚上服侍,她不肯,被青楼老板毒打了几顿,后来她侥幸逃出来,躲在一条阴暗潮湿堆放垃圾的巷尾,被老板找到,一路追赶至河道边。
也是这样的一个初雪天,寻璐蹲在桥边,手里掰着一个白面馒头,逗弄水里几只刚出壳不久的野鸭。小野鸭们围着寻璐游来游去,看见馒头碎粒就伸长脖子去接食,毛茸茸的,软糯可爱得紧。
她正玩的有趣,忽听见那边“咚”的一声。
“有人跳水了!”有人惊呼。
“这大冷天的,真是造孽……”
“跳水了也把她给我抓起来!你们也给我跳!”旁边一名肥头胖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用脚踹着旁边的两个壮汉。那两个壮汉怕冷,却是不肯跳,气得妇人一直破口大骂。
雪下得大了。
寻璐吐口气,白雾顿生。
这么冷的天,谁跳水了?
遥遥望去,河水碧绿不见底,水面已经平静,看不见什么痕迹了。
她正发着呆,一群小鸭子,已经伸着脖子,来她手上抢馒头吃了。
妇人骂累了,指挥壮汉上下游搜索,等着里面人冒出头来。
寻璐皱眉,看那妇人很不顺眼。
小鸭们不知何时都游走了,水里浅浅浮出一颗人头,寻璐吓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水里的人头是一位面貌异常清秀的小姑娘,此时冻得面色有些青紫,和自己看起来年龄相差不大,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寻璐指指桥的另一头,小声道:“你从那边上来,我带你走。”
两个女孩四目相交,彼此点头。
桥边有些柳树和成堆的杂花野草,虽然冬天草木都凋败,但能遮挡一些视线。
赵慕从桥那边一爬上来,寻璐便将早已脱下的外氅给她裹上,然后吹一记口哨唤来追云,率先上马,再将赵慕一把拉上马。两个小姑娘,骑着马,沿着河道飞奔而去,在一个路口混入人群,彻底丢开了后面的恶人。
赵慕望着眼前气派的偌大府邸,颤声问:“这里是萧将军府邸吗?”
“是,只不过,不知你指的是哪位萧将军。”女孩面上看不清悲喜。
眼前的将军府主人,是萧栩,而非萧启。
“我之前常听父亲提起萧启将军,言语之间,尽是赞扬和钦佩。听闻萧将军有一位女儿,难道你是?”
“我是萧寻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进去,给你换身衣裳,有什么问题你再问不迟。”寻璐自顾往前走。
身后的人,呆楞半晌,才反应过来似的跟上去。
竹林院落里,赵慕穿着寻璐的衣裳,很是合身。
寻璐发现她除了脸蛋是好的,身上有很多淤青跟鞭伤,心中很是不忍。
赵慕跪在寻璐面前,“求萧小姐救我一命!”
寻璐将她扶起,请她坐下。
炉火烹茶,屋内暖炉燃放着炭火,寻璐听完了她的故事。
是个可怜且勇敢的小姑娘。
罪臣之女,沦为贱妓,并非永无出头之日,只要一道赦免文书即可。
“我见你谈吐举止不俗,想必赵大人有好好栽培你吧?”
“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从小琴棋书画待人处事,都会悉心指导。”
寻璐望着她清丽容颜,心中一动,“我愿意帮你,但要用你十年时光换,这十年,你一切听我安排,当然,我不会让你做伤天害理之事,你也有拒绝的权利。”
赵慕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小姑娘,明明比自己还小,但语气神态却异常老成,心思深重,只她眼角眉梢又是坦然与温善,并没有坏心思。
“十年后呢?”
“去留随你。”寻璐淡笑抿口茶。
十年后,她二十七岁。
不能摆脱罪人身份,逃离青楼只是暂时的,很快整个金都将会贴上逮捕她的告示。
回到青楼卖艺不卖身,难如登天。而卖身,于她而言,同死无异。
赵慕眼含泪水,缓缓跪在地上,“我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