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宵禁之后的金都,不再同往日那般寂静无声,因着武状元的选拔,朝廷暂时取消了宵禁,但因为有妖兽作乱,普通百姓还是早早回家关门闭户,只有希望夺得功名的人伏守在城中各处。
亥时。
萧府之内,后院之中,点燃着几盏灯火,若明若暗地燃烧着。
经当年一事,萧府人已经走光,目前府里的几名小厮是萧栩临走之前亲自挑选买下来的,以便照顾寻璐的饮食起居。主仆加起来,不过五人,在这偌大的萧府,经常是走半天也可能看不见一个人,大晚上的到处也都是浸没在黑夜里,更无人声。
源宸这是第一次来到萧府,他没想到竟然如此冷清。
密深的竹子在夜里望不到头。
竹在晚风中树叶沙沙地响,灯影之下的幽幽竹影和一排墨绿的兰草,更让这清冷之气似乎要钻进人的骨头里一样。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开心吗?”院子里,两人于石桌对坐饮茶。
寻璐淡淡而笑,他已经看不清是真心还是虚假的。
“不重要,我们谈你的事情吧。”
不重要?
源宸心上忽然像被什么叮了一口。
这个明明比自己小一两岁的女子,为何他此时感受到的她的心境,竟有一股时光沉淀下来的沧桑、沉稳和巨大的悲伤?
“武试时间,还有六天结束,但梁帝各方召来的能人异士这几日陆续到了一些,妖兽对他已经不构成威胁,你可以收网了。”
“今夜?”
“八月十五,人月两团圆,是个好日子。梁帝信玄学,月夕节出来的武状元,更显天命之子的风范。”
源宸颔首,“高明。”
寻璐淡笑道:“待到子时后,那些人昏昏欲睡的时候,让妖兽在城后方制造些动静,城北有很多荒废的宅院,且人少,在那里不会有什么人员伤亡。届时,寿王府侍卫会路过此地,有他为你做见证。天一亮,你就是今年文武双魁首。”
源宸对面前女子此时不得不刮目相看了,他亲自替她斟茶,也为自己倒了一杯,“在下蒙姑娘相助,先以茶代酒,谢过了!若真事成,我欠你一个人情!”
寻璐也不客气,举起茶杯,“好说好说。”
“今夜月明,但天空云层厚重,大风吹着云层一直迁移不居,快下雨了。”
寻璐微抬首望着明月,“山雨欲来风满楼,难怪今晚风大。还有些时间,你要先去准备吗?”
“嗯。”
“我送你出去。”
源宸没有拒绝,不知道为何,他突然感到有她在身边,有种难得的安心。
送至大门,却见门外正好驶来一辆华丽的马车。坐在马车前面的,乃是梁宜年贴身侍卫盛子瑜,他跳下马车,一脸警惕地打量了源宸一眼,方才对寻璐拱手施礼道:“萧小姐,王爷已在府中备好酒菜,邀您共赏明月。”
寻璐微思,忽想起来,自己先前为张修能的事情答应了梁宜年月夕节为他舞剑的。
“好,走吧。”她朝源宸略微点头,便款款而去,上了马车。
源宸骑在马背上,手中握着缰绳,眼神一直望着马车远去。
一切都很顺利,源宸降服妖兽之事,次日午时,金都城中,可谓人尽皆知。
梁帝再次召见了这位年轻人。
殿堂之上,梁帝走下宝座,来到男子身旁,用手拍着他的肩膀,“好,好,好……”
梁帝的这三个好字,令他成为了金都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
这么多年,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这么令当今圣上满意的人物了。
或许,当年的萧将军是一位。
但,斯人已去,眼下皇上需要能堪重用的人,更需要能为他掌控且听话的人。而这位文武双全的状元郎,做为一个无根基无结党的新人,是最合适不过的。
这些普通百姓们不懂,但朝堂上的那些油条子们,心里门儿清。
是以,状元郎暂居的忆南香也更火热了。
清梦近日已经忙到脚不沾地。
寻璐知道源宸应该有自己的住处了,但这个住处,却没让她操心,也没让一众想献殷勤拉拢他的人费到心。梁帝亲自为他赐了一座府邸。
这府邸不大不小,尚算雅致,且配了仆役婢女各五名,还有一些金银珠宝,可谓是风光无限!
何府新落,一不宴请,二不接客,无论谁来,都是主人有事外出了。
这话传到梁帝耳朵,只是赞许点头。
金都城外,清微观中。
夜晚漫天繁星,萤虫闪着绿光悠悠飞舞。
源宸望着老实趴在后山洞中的妖兽,想着此后这山做它归途,也算寻得一处安身之地。
“你虽然之前做过恶事,但念你无知,此番未取你性命,将来你脚下的道观有难,不可袖手旁观,华国有难,你当身先士卒,以偿罪孽。你可明白?”
妖兽频频点头。
“此地灵气不错,你以后安心修炼,不可踏出此地,我会在周围设立阵法,一旦阵法被破坏,你踏出此山,不是为家国护持,便是你命丧之时。”寻璐淡淡道。
妖兽连连摆首。
二人这才提着灯,寻着羊肠小道,一前一后,下山去。
源宸有些好奇,“阵法是姑姑教的?”
“母亲留有一本书,上面记载了很多奇怪的功法,非世间所有,我照上面练的。”
源宸慨叹,“姑姑真是一位奇女子。”
“你要是想学,改天我把书抄一份给你。”
源宸心中一暖,“好。”
寻璐知他所求所愿,自然愿意成全他。
清风徐来,山中幽静,但两人的心却靠得近了些。
清微观后院之中,萧启早为他们整理好了房间。待他二人下山时,萧启正独自坐在院中一株桂树下喝茶。
“璐儿,回来了。”
“父亲,还没休息呢。”寻璐走到茶几旁,自倒了杯茶喝。
“你看你,都出汗了,屋里备了热水,你先去洗漱吧。”萧启爱怜道。
寻璐闻闻自己身上,还真有点味道,便起身往房间去了。
萧启这才望向源宸,“状元郎,请坐。”
源宸躬身一拜,“将军叫我……若谷就好。”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假名,然后坐在一旁。
萧启只是往一个空杯里倒了半杯茶,“请用茶。”
“有劳。”
漫天星光,天地寂寥。
“璐儿从未带过人来这儿,你是第一个,想来你对他,很特别。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源宸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与你母亲丽妃有过几面之缘,当年,内子与你母亲交好,她后来在杨柳镇收留你,是有当年情分在的。”
源宸没想到寻璐竟然将一切都告知了萧启,“在下并非有意隐瞒,只是……”
但其实这些,是萧启自己知道的。当年南香回来,他便派人去了杨柳镇查探她那些年的生活点滴,源宸的出现令他很疑惑,便往深处探寻了,终于得知了他的身份。
而今,虽然他易容换名,但以寻璐的脾性来看,能将人带到他这里来的,定然是相知相熟。当然,凭这些还是不能断定,他就是南香收留的孩子,所以,此前一番话,只为试探。
而寻璐此前并未向他透露过半个字,只是说过她要等人。
源宸也无意真正隐瞒,不管是试探,还是真知晓,他拱手道:“晚辈无意隐瞒,还请见谅,只是金都形势复杂,不愿多生事端罢了,请将军海涵。”
“无妨。”萧启啜一口茶,侧首仔细打量他一番,“我只想一问,你做这么多,可是来讨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