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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6章 藏话沉如石

春生江上 小猫六六 2459 2026-04-03 00:16

  李念安顿了顿,指尖攥得更紧,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垂着眼,不敢看任何人,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音,涩得发苦:

  “然后它全身冒起黑烟……到处都是,到处都是……”

  他的手指死死攥住杨嬷嬷的袖子,攥得骨节发白,指尖都在发抖,像是溺水之人攀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怎么也不肯松开。

  那袖口的布料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拧出细密的褶痕,他浑然不觉,只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

  “我看见书兰和绮兰被黑烟裹住了……两个护卫也被缠住了……我害怕……我只知道跑,拼命地跑……就跑到你这里来了……”

  他说到这儿,声音便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杨嬷嬷,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心里又慌又怕,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干涸的泪痕,淌出新的水路。

  他张着嘴,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压得极低极低,像是怕被门外的黑暗听见似的:

  “嬷嬷,那邪物会杀了母亲的……你快想想办法,救救母亲……”

  他说完了,便垂下头去,再不敢看杨嬷嬷的眼睛。

  有些事他不能说——父亲来过,父亲给了他草编人偶,父亲说会带人来。

  他还想记住这地下的布局,好帮上父亲的忙,所以让绮兰带着他在甬道里来来回回地走。

  他来看杨嬷嬷,也不全是为了看她醒没醒,他还想看看,嬷嬷会不会坏了父亲的计划。

  那些话堵在他喉咙里,翻来覆去地滚,烫得他嗓子发疼,烧得他胸口发闷,却一个字也不能吐出来。

  他只能攥着杨嬷嬷的袖子,攥得手心都出了汗,指节泛白,指尖发麻,像是要把所有的指望都压在这一攥里。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寂静沉甸甸的,压在人心口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火盆里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两道干涸的泪痕,像两条干涸的河,蜿蜒着爬过他的脸颊。

  他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还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那没有说出口的话,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压得他脊背都弯了几分。

  他只能那样坐着,攥着杨嬷嬷的袖子,像一尊小小的、被掏空了力气的石像。

  杨嬷嬷望着李念安那副模样——泪痕满面,手指死死攥着她的袖子,骨节泛白,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骨一般瘫在床边,浑身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她心里便已猜出七八分:这孩子必定还有话藏着没说。

  他方才说的那些,听着像是把经过都讲尽了,可细细琢磨,总有些地方接不上,有些地方又太过顺当。

  只是此刻她满心记挂着柳清雅的安危,哪里还顾得上计较这孩子话里的隐瞒与不合情理?

  她按下心头那点疑虑,只望着李念安的眼睛,目光沉稳,一字一字问得极慢,像是怕惊着他,又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送进他耳朵里:

  “大少爷,你出来的时候,可曾注意到县主?县主她……可还活着?”

  李念安怔了一怔,俄而便觉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是有人把一堆碎布塞进去,搅得他什么也理不清。

  他拼命去想,去想自己跑出那道暗门时究竟看见了什么。

  他记得黑烟,记得那浓稠的、铺天盖地的黑烟,裹住了书兰,裹住了绮兰,裹住了那两个护卫。

  他记得自己害怕,怕得腿都软了,怕得连哭都忘了,只知道跑,拼命地跑。

  可母亲呢?他跑出来的时候,母亲还站在那里吗?

  她还活着吗?

  那黑烟有没有也缠上她?

  他想了又想,越想越怕,越想越乱,那点残存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得他头晕,转得他想吐,却怎么也拼不完整。

  他抬起头,眼泪又涌了上来,糊了视线,声音又急又颤,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我不知道。

  我逃出来的时候,母亲还没有死,她还好好的,还站在那里……可我不知道现在……”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怕,声音都变了调,手指把杨嬷嬷的袖子攥得更紧,紧得像要把那布料拧出水来,他道:

  “我真的不知道,嬷嬷,我真的不知道……”

  他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只反反复复地念着那几句话,像是念给自己听,又像是念给杨嬷嬷听,念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碎:

  “嬷嬷,你快想想办法,你救救母亲……我不想母亲出事,我不想她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下气音,那气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哀求,带着一个孩子所有的、全部的害怕,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那没有说完的话,堵在喉咙里,化成一声低低的抽泣,在石室里散开,被火盆里跳动的光一点一点吞没。

  杨嬷嬷正欲开口,话到嘴边,还未吐出半个字——暗门那边忽然传来几声闷响。

  那声音不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用指节叩着石面。在这死寂的石室里,却清晰得骇人,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口上。

  杨嬷嬷面色微变,目光倏然转向那扇暗门。

  护卫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身子微微绷紧,像是随时准备扑上去。

  杨嬷嬷与柳清雅的房间隔着五十余步的距离。

  柳清雅拖着那副衰败的身子,走得再慢,也终究是走到了。

  只是方才书兰开门时,她不曾留意那机关的用法——她从来不需要自己动手开门。

  此刻她站在暗门之外,枯瘦的手指抵着冰凉的石面,只能这样一下一下地叩着,等着里头的人替她推开这扇门。

  那敲击声在通道里幽幽地回荡,一声接一声,不急不躁,像是笃定了里面的人一定会开。石像悬在她身后,在黑暗中沉沉浮浮,一言不发,只静静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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