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安自然不知,自己逃出去之后,那间石室里又发生了什么。
他也不知,自己不过是拼了命地想活下来,不过是慌不择路地跑向唯一能想到的去处,便叫母亲从此恨上了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跑,只知道要把门关上,只知道嬷嬷不醒,母亲还在那妖怪手里。
他趴在杨嬷嬷床边,一遍一遍地推她,一遍一遍地喊她,喊得嗓子都哑了,眼泪糊了满脸,可嬷嬷就是不应,就是不动。
他不知道,他转身逃离的那一刻,母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盯着他消失在暗门之后,盯着那扇门合上,盯得眼底那点残存的火光一点一点冷下去,冷成灰,冷成冰,冷成刻骨的恨。
他不知道,母亲将他身上那件护身之物,那恰好替他挡了一劫的草编人偶,当成了他自私的明证;将他仓皇奔逃的背影,当成了背叛的铁证。
他不知道,母亲在心里将他与父亲摆在一处,说他是一样的冷血,一样的薄情,一样的靠不住。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孩子。
他怕得浑身发抖,怕得连哭都不敢出声,他只想活下来,只想叫醒嬷嬷,只想有人能告诉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这一跑,把母亲心里对他的情分也跑没了。
他不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回不去了。
石室里暗沉沉的,火盆里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两道干涸的泪痕,像两条干涸的河。
他还在推着杨嬷嬷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念得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嬷嬷,你醒醒……母亲出事了……那妖怪要吃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门外那条幽深的通道里,母亲正拖着那副枯朽的身子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走得极慢,慢得像一截枯木在风中摇晃,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烧的不是别人,是他。
李念安哭得伤心,一声一声唤着嬷嬷,嗓音早已沙哑,眼泪淌了满脸,却怎么也唤不醒床上那人。
他越哭越急,越急越怕,小小的身子伏在床边,止不住地发抖。
护卫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上前两步,低声道:
“大少爷,不如让属下来。”
李念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忙不迭地点头,抽噎着道:
“好……好,你来。”
他慌忙让开位置,退到一旁,眼巴巴地望着护卫。
护卫走到床边,望着那张昏睡不醒的脸,略一踌躇,还是抱拳拱了拱手,粗声道:
“杨嬷嬷,得罪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在杨嬷嬷脸上。
那声响又脆又响,在石室里回荡开来,震得李念安心头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护卫也不停手,一掌接一掌地落下去。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杨嬷嬷的脸颊渐渐泛红,可人还是沉沉睡着,纹丝不动。
打到第五下时,杨嬷嬷的眉头终于皱了皱。
那皱纹极轻,像是风吹过水面,荡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她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道缝,像是从极深极深的水底浮上来,迷迷蒙蒙的,辨不清身在何处。
杨嬷嬷那双眼睛才睁开一道缝,李念安便已扑到床边,像是溺水之人攀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声音又急又颤,带着哭腔,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杨嬷嬷,不好了!我母亲出事了!你快想想办法!”
杨嬷嬷脑子里还昏沉着,脸上火辣辣地疼,那几巴掌扇得她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可“县主出事”四个字一入耳,那点子昏沉便像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彻。
她猛地撑起身子,顾不得脸上肿痛,也顾不得眼前还阵阵发黑,一把攥住李念安的手,那手纤细瘦弱,却攥得死紧,声音嘶哑却急迫:
“大少爷,县主出什么事了?可是世子爷带人过来了?”
“不是,不是,不是父亲!”
李念安拼命摇头,眼泪又滚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杨嬷嬷手背上,滚烫的。
他语无伦次地喊着,像是怕说慢了就来不及了,他道:
“是石像醒了!那妖怪要杀母亲,还要杀我!我跑出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都不知道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怕,声音都变了调,尖细得几乎要撕裂开来,继续道:
“杨嬷嬷,你快想想办法,你救救母亲,你救救她……”
闻言,杨嬷嬷松开了攥住李念安的手。
她微微侧身,忍着脸上那火辣辣的肿痛,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背,一下,又一下,不重,却稳得很。
她望着李念安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声音放得又缓又柔,像是怕惊着他似的:
“大少爷莫急,且慢慢说。
先别哭,告诉老奴,究竟出了何事?”
李念安深吸了一口气,眼泪还挂在脸上,可他知道杨嬷嬷说得对,他得说清楚,不能光哭。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发着颤,却努力让自己说得慢一些、稳一些。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间石室里,有个护卫守着我。
我问他在哪儿,他说不清楚,便去叫了绮兰过来。
绮兰告诉我,这里是野狗岭向西的枯井下,是个地下迷宫。”
他顿了顿,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继续道:
“我……我想来看你,绮兰便带我来了。
可你怎么也叫不醒。
我又说想去看看母亲,绮兰便带我去了她的房间。”
他说到这儿,声音忽然紧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我同母亲说了一会儿话,然后那石像便醒了。”
他垂下眼,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仿若在说一件连自己都不敢回想的噩梦:
“它说母亲献了一株有毒的灵植给它,害它沉睡了很久,它很生气……”

